在充斥着泡面尼古丁汗臭味的网吧,江怀川把两颗西红柿吃掉后,受到伤害的自尊心逐渐恢复,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当时,他不应该轻易离开的,应该更自信,调动所有的脑细胞去说服李多鱼,而不是掉头就走,不过谢天谢地,最起码他控制住了情绪,没有表现出一副恼羞成怒,或者备受打击的难看样子。
他充了两个小时的费,离开网吧的时候,只上了不到一个小时的网。这些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李多鱼,再次。
路过奶茶店,他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透过明亮的就像不存在一样的落地玻璃窗,十分意外地,他看见了李多鱼和沈成。
这一眼把他的步子卡住了,整个世界变得安静,像突然卡死的电脑系统,没有声音,画面滑稽僵硬。
两人前面各放着一杯奶茶——一杯一模一样的奶茶,双手都撑在桌子上,看着对方,笑得特别灿烂。
他们聊天聊得太投入,没有发现站在窗户外面的江怀川。
要等到他们发现他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江怀川决定主动出击,他慢慢扯出一个微笑,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站在外面都能听到你们的笑声。”江怀川爽朗地说。
“嘿,”沈成笑容满面地站起来,揽住江怀川的肩膀,把他带到中间的位子上坐下,“要喝什么,我去买。”
“和李多鱼的一样。”江怀川看着李多鱼的眼睛说。
敷衍了事地跟他打过一声招呼后,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半垂着眼皮喝奶茶,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覆盖杯口的塑料薄膜,似乎在研究那张塑料纸的构造。
“你不看我,是因为心虚吗?”他侧身靠近她说,声音里有玩笑的意味。由于靠得太近,他说话的气息全喷在她脸上。
李多鱼极力忽视心里疯狂涌起的怪异感,她平静抬头,视线和他的碰在一起,她没有退缩,笑眯眯地说,“什么是心虚?长什么样子?可以吃吗?”
江怀川勾唇一笑,收回倾斜出去的身体,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别转视线端详墙面上挂着的装饰画。
“给。”沈成把奶茶放在江怀川面前问,“你不会是特意来这家店的吧?”
“不是,我刚刚在上网,经过这里,看到了你们——在聊什么?”
“聊要学什么专业。”沈成说。
江怀川问,“李多鱼要学什么专业?”
“不知道。”
江怀川和沈成同时惊讶地说,“不知道?”
“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两人又同时说,反应像两只呆头呆脑的鹦鹉。
李多鱼笑了,“这很正常吧,沈成也没想好。江怀川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有,但仅供参考,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一般来说,首选肯定是自己喜欢的专业,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如果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专业的话,可以选专业性比较强的专业,像计算机类,建筑类,法学类,医学类,还有小语种之类的,也可以选家学渊源的专业,像医生的孩子学医生,老师的孩子读师范,做金融的孩子搞金融,这种代代相传就会形成我们所说的医生世家,书香门第,金融世家等。”
“我的哥,你这思路厉害了!牛。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就是给我打开窗户的上帝他老人家。”沈成露出两只星星眼,崇拜地说。
江怀川说,“不厉害,我也是别人教我的。”
“你决定学医,不变了的?”沈成问。
……
李多鱼的感觉和沈成相似,对江怀川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江怀川一样去思考呢?
她的思绪渐渐飘散,越来越远,身边两个人聊天的声音也越来越飘渺,在她和他们中间似乎挡着一块无形的隔音玻璃,到后面,她几乎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思考问题的方式,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探索人生的方式——积极的,消极的,好奇的,麻木的,全面的,片面的,宏观的,微观的,自下而上的,自上而下的,进取的,开放的,包容的,偏执的,狂妄的。
李多鱼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些东西,可能就是平凡的人和不平凡的人之间最大的区别。
她在报考英语专业还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上犹豫不决,因为都非常喜欢,所以特别难抉择,放弃任何一个都会让她觉得不舍和焦虑。
江怀川的话彷佛像一个路标,让徘徊在十字路口的她一下子找到了明确的方向,她完全可以按照喜欢加专业的思路去选择专业。
“李多鱼在想什么?”江怀川目光牢牢地盯着她问道。
“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从来不想这种问题,脑壳疼。”沈成吸了一大口奶茶,咕隆地说,“等到三十岁,自然知道了,急什么。”
“嘿,别这样,说说嘛,畅想自己的未来是件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李多鱼说着用右手轻轻地点了几下桌面。
接收到了李多鱼的催促,沈成清了清嗓子说,“成为一个行业举足轻重的人物,天天不是飞这就是飞那,参加各种世界级的峰会,接受各种顶尖媒体的采访。牛皮哄哄地对不重要的人说,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
“噗哈哈……”李多鱼一点都不给面子地笑了。
“不要笑,”沈成自己也笑出声了说,“等我以后飞黄腾达了,允许李多鱼你来抱大腿。”
李多鱼立即狗腿地抱了抱拳说,“谢谢沈老板。你这个靠山我靠定了。”
“江怀川是要做医生的人,想象下他三十岁的时候,穿一身白大褂的样子,怎一个玉树临风了得。”沈成伸出右手,在江怀川的胳膊上拍了拍说。
“兽医吗?”李多鱼眨了眨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满脸真诚地问。
沈成深深地吸进一大口奶茶,闻言,抬起头来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李多鱼,有几秒钟他忘记了吞咽,思考着该怎么教育教育李多鱼不要乱说话。
然而,江怀川反应敏捷,他微笑着温和地说,“嗯,兽医,专治你。”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成的嘴巴,他含着的奶茶邪恶地喷射出来,浇得人措手不及。幸运的是他很快管住了自己,腮帮子鼓胀,像只肚子要爆掉的青蛙,没有把口腔里的一大口奶茶全部吐出来。
黏糊糊的奶茶溅在桌子上和李多鱼的衣服和脸上,不多,可是也够恶心的。
李多鱼正在用力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回击江怀川,每次她思考太过用力,反应会变得迟钝,傻乎乎的。
江怀川一直靠在椅背上,没有被波及。他急忙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敏捷地撕开塑料袋子拿出一张朝李多鱼递过去,其实他本来想帮她擦,但李多鱼把纸巾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扯了过去。
她用完一张,手掌往他面前一摊,他就又拿出一张放她手上。
李多鱼用力擦脸颊,擦鼻尖,擦下巴,擦衣服,擦桌子。
“沈成!”她瞪他,“你在吃东西的时候不能把嘴巴闭紧吗?像保险箱的柜门那样锁得死死的。”
沈成一叠声地道歉,大笑着,笑得往后仰在椅背上,一点诚意都没有。
“你真是个倒霉的孩子,李多鱼。”沈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下次可别乱说话了。”
“好吧好吧,”李多鱼也笑了,“是我的错,不该坐你对面。不该故意说江怀川要当兽医。我要走了,你们两个继续。”
“回去这么早做什么,再聊会天。”沈成说。
“不了,”她站起来,挪开椅子,走到椅子外面,把椅子推回去,看着两个人说,“沈成,谢谢你的奶茶,江怀川,谢谢你的纸巾。”
纸巾是江怀川在网吧买的,用来擦沾在手上的西红柿汁。
“喂,李多鱼,让江怀川送你回去,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你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啊,要走那么远的路。”沈成冲着她的背影提高声音说。
李多鱼站住,回头看着白色桌子旁边坐着的沈成和江怀川,准备说点什么,但江怀川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说,“有什么不安全的,最危险的流浪汉早被送回他老家去了。另外,李多鱼长得就跟安全帽一样安全。”
一股羞愤的情绪直往李多鱼心里钻,她眯了眯眼睛,呼吸急促起伏,但不过几秒钟的事,她便变得平缓下来,微笑着说,“不用了,你们聊。”
第一次,在江怀川的语言暴力下李多鱼对外貌感到了自卑。
她走出奶茶店,没有再回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在给你制造机会,而你把它搞砸了,你不是应该追上去吗?”沈成伸出一只手指着门口,凑近江怀川问。
江怀川揉了一下眉心说,“我很困惑。今天,一个多小时前,我约她来这里喝奶茶,她拒绝了,干脆利落,像拒绝一个烂苹果。”
“哇,是吗?!你被拒绝了?!世纪大新闻。”沈成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随便,要笑就笑。”
是的,她拒绝了和他来,转过头却和沈成单独来了这里。当然,他们三个都是自由的,她和沈成认识更久,经历的事更多,感情更深,这些他都懂,但他还是被气到要爆炸,他要冷静几天。
沈成笑出了声,他安慰江怀川,“我以前跟你说过的,李多鱼她,怎么说呢?你不能把她看成一个纯粹的女人。”
江怀川似乎想到了什么,低笑一声说,“你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这样说,她会伤心的。”
“真希望我能理解你,爱情这玩意可真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