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得比平时都长。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有人探头往窗外看——校门口已经陆续有家长进来。周婷站在讲台上喊“值日生别跑”，没人理她。
许念还趴在桌上。
林栀在旁边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摞了一遍。
“走了。”有人从身边经过，拍了一下桌子。
许念没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林栀终于把书包收拾好，拉上拉链。她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看着许念。
许念的脸埋在胳膊里，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一点侧脸的轮廓，和一只耳朵。耳朵尖有点红。
“许念。”林栀叫她。
许念没动。
林栀等了几秒。
“要发成绩单了。”她说。
许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栀看见那张成绩单压在许念的课本下面，露出一角。英语那一栏旁边有个红色的数字，她看不清是多少。
但她看见了旁边的备注：作文满分，年级范文。
“你英语作文被印成范文了。”林栀说。
许念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有衣袖压出来的红印，眼睛有点肿，但没哭。碎发散着，乱糟糟的。她看了林栀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
“不想去。”她说。声音闷闷的。
林栀没说话。
她知道许念说的“不想去”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想去发成绩单，是不想去走廊里站着，听里面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没有掌声——那个座位空着。
林栀站起来。
“那就不去。”她说。
许念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栀已经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家长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有人手里拿着保温杯，有人边走边打电话。
“就在这儿等。”林栀说，“结束再出去。”
许念看着她。
林栀靠在窗边，没再说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两个人。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许念开口。
“成绩单在你那儿吗？”
林栀走过去，从她课本下面抽出那张成绩单。英语：137，年级第八。作文满分。
她把成绩单递给许念。
许念看了一眼，放下。
“你多少？”
林栀顿了一下，把自己的成绩单给她。
英语：98。
许念看了几秒。
“你上次67。”她说。
林栀没说话。
许念把成绩单还给她。又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过了几秒。
“进步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林栀愣了一下。
窗外的天更暗了。开始飘雪，很小，细细的。
家长会开始了。
隔着门，能听见班主任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
许念趴着，一动不动。
林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班主任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许念，你家长呢？”
许念没动。
班主任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又看了一眼许念，叹了口气。
“出来一下。”
许念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家长会还在进行，各班的门都关着。许念站在墙边，低着头。
班主任站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栀能听见。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
许念没说话。
“你这个成绩，进重点班没问题。”班主任说，“但得有人签字，你奶奶能来吗？”
许念还是没说话。
班主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下周分班表就出来了。”他说，“你自己考虑一下。”
他转身走了。
许念站在原地，没动。
林栀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寒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电流声细细的。
许念忽然开口。
“重点班，你进吗？”
林栀转头看她。
许念没看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林栀想了想。
“你进我就进。”
许念转过头。
两个人目光对上。
许念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很亮。雪花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细细的白。
“我奶奶来不了。”许念说。
林栀没说话。
“我妈更不可能。”许念又说。
林栀还是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许念更近。
“我陪你去。”她说。
许念愣了一下。
“班主任那儿，”林栀说，“我陪你去。”
许念看着她。
林栀没再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灯管的嗡鸣。
许念的睫毛上落了一点雪，化了，湿湿的。
过了很久，许念转身。
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林栀。”
林栀看着她。
许念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明天见。”
林栀看着那个背影。
“明天见。”
许念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转身回教室，拿起两个人的成绩单。
许念的那张，137，年级第八。她自己的，98，进步39分。
她把两张成绩单叠在一起，收进口袋里。
往校门口走。
雪下得大了一点。操场上已经白了薄薄一层。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成绩单，我拿错了。”
林栀愣了一下，低头看口袋里的两张。确实，她把许念的那张带走了。
她打字：“明天给你。”
发出去。
等了几秒。
“不用。”
林栀看着那两个字。
又震了一下。
“你帮我收着。”
林栀盯着那行字。
她想起许念把成绩单递给她的时候，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
她打字：“好。”
发出去。
往姨妈家走。
雪落在身上，凉凉的。她没撑伞。
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两张叠在一起的成绩单。
一张137，一张98。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阳台隔间，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12月，家长会。她英语137，年级第八，作文满分。她奶奶来不了。她说，你进我就进。我说，你进我就进。她把成绩单给我。让我帮她收着。两张叠在一起。一张137，一张98。”
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手机在枕头边。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两张成绩单。
还在。
黑暗中，那叠在一起的纸，是她此刻唯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