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周，月考成绩出来。
英语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栀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六十七分。
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面。
旁边的许念趴着，脸枕在胳膊上，侧着头。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多少？”她问。
“没多少。”
许念没再问，把脸埋回胳膊里。
前排周婷转过来，马尾扫过林栀的课本。她手里攥着自己的卷子，右上角红笔写着八十九。
“你多少分？”周婷压低声音问。
林栀顿了顿：“六十七。”
周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婷又转过来：“林栀，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
林栀站起来，往外走。走过讲台时，背后有目光，她没回头。
办公室里开着窗，十月的风已经凉了。班主任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成绩单。她看见林栀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栀没坐。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把成绩单放下：“林栀，你这次英语多少分？”
“六十七。”
“全班倒数第八。”李老师说，“你其他科都不错，物理进了年级前五十，就这个英语拖后腿。”
林栀低着头。
“我知道你是借读的。”李老师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能在省城读书不容易，你得抓紧。”
“嗯。”
李老师看着她，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
林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老师忽然说：“林栀，你英语要是需要补，可以问问许念。她语文英语都不错，你们同桌，互相帮帮忙。”
林栀愣了一下。
“去吧。”
中午食堂，人声嘈杂。
林栀端着餐盘往角落走。刚坐下，周婷和王雨晴就过来了，后面跟着陈茵。
“这儿有人吗？”周婷问。
林栀摇头。
四个人坐下。王雨晴一落座就开始说月考的事：“我数学完了，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
周婷扒拉着饭：“英语有点难。”
王雨晴看向陈茵：“陈茵你英语多少？”
陈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九十二。”
王雨晴睁大眼睛：“你也太稳了吧。”
陈茵没说话，继续吃饭。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边轻轻顿了一下。
王雨晴又看向林栀：“林栀你英语呢？”
林栀低着头：“六十七。”
王雨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婷在桌下踢了她一下。
林栀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没抬头，继续吃饭。青菜有点凉了。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许念又迟到。
从后门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习惯性要趴下。
林栀碰了碰她胳膊。
许念转过来。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肿，看人时带着点懒，睫毛很长。
“吃午饭了吗？”林栀问。
许念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栀把目光转回黑板：“没什么。”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眼睛弯成月牙形，右侧那颗虎牙闪了一下。
“没吃。”
林栀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面包，放在她桌角。手指擦过桌面，顿了一下才收回来。
“早上买多了。”声音很轻。
许念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她。目光落在林栀手指上，停了一秒。
她把面包收进桌肚。
那天下午，她没睡觉。
放学的时候，张磊跑过来，一屁股坐前排空位上，转过来看许念：“走啊，请我吃饭。”
许念没抬头：“不请。”
“陈茵让我问你，周末去不去图书馆。”
“不去。”
张磊耸耸肩，走了。
林栀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下来。她听见陈茵的名字，想起中午食堂里那双在盘边顿住的筷子。
许念在旁边往书包里塞东西，塞得很慢。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十月的晚上，风有点冷了。
走到校门口时，林栀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许念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讲题。”
许念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许念往左，林栀往右。
许念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林栀！”
林栀回头。
许念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睛很亮。
“以后英语不会的，我教你。”
林栀愣了一下。
“不用——”她开口。
“你听不懂就问我，我讲到你懂为止。”许念打断她。
林栀看着她，没说话。
许念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林栀。”
“嗯？”
“你为什么会来省城读书？”
林栀愣住了。
路灯的光照在许念身上，碎发被夜风吹起来，贴到脸颊上。
林栀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许念也没催她，就那么站着。
林栀攥紧了书包带。手指攥得发白。
旁边有晚归的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林栀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妈在县城开餐馆。他们说，不能让我在县城耗一辈子。”
许念听着，没说话。
“我爷爷去年走了。”林栀说，“我没见到最后一面。”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许念看着她。路灯落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你呢？”林栀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回去？”
许念愣了一下。
“你奶奶不是不在家吗？”林栀说，“你为什么不回去？”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路灯。
“回去也是一个人。”她说。
林栀看着她。
风从路口吹过来，有点凉。许念的碎发被吹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手指很细，动作很轻。
林栀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许念先开口：“行了，太晚了，回去吧。”
她冲林栀挥了挥手，转身往家走。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还是那样，一步一晃。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身往姨妈家走。
走了几步，看见陈茵站在路边的电线杆下，背着书包，低着头。
林栀脚步顿了一下。
陈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的是同一条路，许念消失的方向。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想起食堂里陈茵顿住筷子的手。想起张磊说“陈茵让我问你”。想起许念说“陈茵以前也这么说过”。
她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她记住了陈茵刚才看她的那一眼。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姨妈家，走进阳台隔间。
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道：
“十月十七。月考。英语六十七。”
“晚自习许念给我讲了题。”
“她说，回去也是一个人。”
她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字。
想起路灯下那双眼睛，很亮。
想起她说，你听不懂就问我，我讲到你懂为止。
想起她抬手拨碎发的时候，手指很细，动作很轻。
想起陈茵看她的那一眼。
林栀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