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靠墙的座位，林栀坐了三天，旁边一直空着。
林栀生得很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皮肤细净，没什么血色。杏眼，眼型偏长，黑白分明，眼神亮，只是习惯垂着眼帘，不轻易看人。头发纯黑，扎成低马尾贴在颈后，刘海有些长，半遮着眼，她也不拨，就隔着那层黑发看人。
第四天早读课，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生走进来。
书包单肩挎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慢得散漫。
她生得白净，脸小，下颌线收得利落。眉毛生得野，不细不弯，带着点天然的弧度。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像没睡醒，看人时眼底却亮，像什么都看进去了。鼻梁挺秀，唇偏薄，唇色浅，嘴角天生有点垂。睫毛很长，垂眼时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
头发不长，刚到脖颈下方，发尾碎碎的，随意扎了个松垮的小揪，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衬得侧脸线条柔和干净。
经过讲台时，班主任抬起头。
女生弯了下眼：“堵车。”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点名。
女生走到最后一排，在林栀旁边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往椅背上一靠，随即转过头。
林栀正翻着课本，察觉到视线，也转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一瞬。
“新来的？”女生问。
林栀点头。
“许念。”她说。
林栀等了几秒，见没有下文：“林栀。”
“嗯。”
许念收回目光，伏在桌上，闭了眼。
林栀看了她一眼。睡着的人眉头微蹙，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前桌有人转过来，马尾扫过林栀的课本。是班长周婷，圆脸，说话时喜欢皱眉：“别理她，她就那样。”
林栀没应声。
周婷转了回去。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许念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有人走过来，用笔敲她脑袋：“醒醒。”
许念抬起头，眼睛半眯，脸颊有衣袖压出的红印。她没看来人，先看了眼林栀——林栀在低头写字，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敲她的是个男生，寸头，校服搭在肩上。他朝林栀扬了扬下巴：“张磊。这人什么事，不懂问我。”
许念没理他，揉眼睛。
张磊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陈茵让我问你，周末去不去图书馆。”
“不去。”
“她说很久没见你了。”
“嗯。”
张磊等了片刻，耸耸肩走了。
许念转回头，看见林栀在看她。
“看什么？”
林栀收回视线：“没什么。”
许念低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嘴角往一边斜，露出半颗虎牙，眼睛弯起来，眼尾那点上挑就显得生动。
她又伏回桌上。林栀低头写字，余光里是那缕散下来的碎发。
中午食堂，林栀独自坐在角落。
一碟青菜，一碟豆腐，米饭压得紧实。她低头吃得很快，阳光斜进来，照在脸上。
“这儿有人吗？”
林栀抬头。
周婷端着餐盘站在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戴细框眼镜，扎低马尾，眉眼清秀，吃饭动作很慢。另一个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人。”
几人坐下。圆脸的王雨晴话多，一直在说班里的事。陈茵安静吃饭，偶尔抬眼看向林栀，目光停一秒就移开，筷子在碗边轻轻顿了一下。
周婷看了一眼林栀的餐盘，眉头皱起来：“你就吃这个？”
林栀筷子停了半秒：“怎么了？”
“没什么。”周婷低头吃自己的。
王雨晴忽然开口：“哎，你同桌许念呢？怎么不来吃饭？”
林栀想了想：“可能在教室。”
王雨晴笑：“她就那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陈茵抬眼，看了王雨晴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林栀把那一眼看在眼里。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许念又迟到。
从后门进来，书包一放，习惯性要趴下。
林栀碰了碰她胳膊。
许念转过来。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肿，看人时带着点懒，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底却亮亮的。
“吃午饭了吗？”林栀问。
许念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栀把目光转回黑板：“没什么。”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眼睛弯成月牙形，右侧那颗虎牙又露出来，整张脸一下子有了生动气。
“没吃。”
林栀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面包，放在她桌角。手指擦过桌面，顿了一下才收回来。
“早上买多了。”声音很轻。
许念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她，把面包收进桌肚。
那天下午，她没睡觉。
放学时，许念问：“你家住哪儿？”
“姨妈家。”
许念等了几秒，见她不往下说，就没再问。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栀走路小心，肩膀微微收敛。许念手插口袋，走一步晃一下，影子也跟着晃，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到脸颊上。
到路口，许念往左，林栀往右。
“明天见。”
“嗯。”
走了几步，许念回头。
林栀已经走远了。夕阳把她裹在暖黄里，背影还是淡的。
许念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到楼下，没上去，在长椅上坐到天黑。
周五放学，林栀值日。
同组张磊扫了两下就把扫把丢开，坐到桌上玩手机。另外两个男生也跑了。
整间教室只剩她一个人。
倒完垃圾，天已经黑了。拎着垃圾桶下楼梯，走到楼梯口，停住。
许念蹲在墙角，书包扔在一旁，头埋在膝盖间。声控灯暗着，只有楼梯间的光漫过来，照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秀，睫毛的弧度，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栀站在那儿。
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许念抬起头。
看见林栀，她没说话。
灯再次熄灭。黑暗里，只看得见她的眼睛，亮得有些晃。
林栀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念开口，声音很低：“你怎么还没走？”
“值日。”林栀顿了顿，“你呢？”
许念没回答。她把脸埋回去，闷声道：“不想回去。”
林栀站了片刻，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两人并肩蹲在墙角，谁都没说话。垃圾桶放在脚边，铁皮上凝着水珠，凉意渗过来。
过了很久，许念忽然开口：“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林栀看着地面：“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许念转过头看她。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感觉那道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许念转回去。
“陈茵以前也这么说过。”
林栀安静听着。
“后来就不说了。”许念的声音很平，“她也开始问我还好吗，有事吗，要不要帮忙。”
林栀没接话。
“我不是怪她。”许念说。
林栀还是没说话。
许念站起来：“走吧。”
两人下楼，走出教学楼。
路灯明亮，照清脸。林栀看见许念眼尾有点红，已经干了。
路口分开。许念往左，林栀往右。
走了几步，许念回头。
“林栀。”
林栀转身。
许念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眼睛很亮，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右侧那颗虎牙闪了一下。
“你不一样。”
她说完，转身走了。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还是那样，一步一晃，碎发被夜风吹起来。
林栀站在原地，看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姨妈家，走进阳台隔间。
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笔尖停了停，落下几行字。
写完，合上本子，塞到枕头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想起黑暗里那双眼睛，很亮。
想起她说，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