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天,林栀收到一条短信。
“明天见。”
只有三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嗯。”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想我没。”
林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有人在放炮,最后的年味。她想起除夕夜许念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打字:“想了。”
发出去。
屏幕暗了。很久。
亮了。
“我也是。”
林栀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炮声很远,闷闷的。
第二天,林栀起得很早。比寒假任何一天都早。她站在镜子前,把刘海拨了拨,又拨了拨。最后没动。
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许念。还是那个位置。她穿着校服,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还是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散在脸边。几天没见,她好像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见林栀,她抬起头。
“来了。”
“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动。风吹过来,有点凉。
许念忽然伸出手。
林栀低头看。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尖因为冷有点发红。手心里放着一个小东西。是一颗糖,大白兔的。
“给你带的。”许念说。
林栀接过来。糖还是温的,在她手心里攥了很久。
“吃啊。”许念看着她。
林栀撕开包装,放进嘴里。甜,奶味很浓。
许念看着她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颗虎牙闪了闪。
两个人往教室走。
教学楼门口,许念忽然停住。
“林栀。”
林栀转头。
许念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边。
“分班的事,”她说,“你听说了吗?”
林栀愣了一下。
“年级前一百能进重点班。”许念说,“你英语进步了,应该能进。”
林栀没说话。
许念也没再问。先进去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新同学,沈屿。”
男生站在讲台上。个子很高,一米八往上,清瘦,肩背挺直。校服穿得松垮,袖子有点长,遮住半截手。五官干净,眉眼清淡,不笑的时候有点疏离。目光扫过全班,很淡,像是把所有人都看了一眼,又像谁都没看。
“大家好。”
声音不高不低,干净,没什么情绪。
他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另一个空位,离林栀和许念不远。
许念趴着,头都没抬。林栀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移开了。
数学课讲寒假的函数综合复习卷。老师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大题——已知二次函数f(x)=x?-2ax 3在区间[1,3]上的最小值,求a的取值范围。
老师写了一半,卡住了。参数分类讨论的思路有点绕,板书开始乱。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沈屿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走路的样子很稳,不急不慢。
“老师,这题可以换个角度。”
他接过粉笔。手指细长,拿粉笔的姿势很随意。他没有写复杂的分类讨论,而是画了一条数轴。
“二次函数看对称轴。对称轴x=a,区间是[1,3]。最小值在哪取?看a落在区间左边、里面、还是右边。三种情况,分别写出来就行。”
他边说边写,三步推完。放下粉笔,回到座位。全程没看任何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数学老师愣了一下,笑了:“对,这样讲确实更清楚。”
林栀低头看那道题,按他说的想了一遍,通了。
许念在旁边,一直没抬头。但林栀看见,她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下课的时候,有人围过去问沈屿题。他靠着椅背,手插在口袋里,听人说完。然后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一步为什么这么想?”
问问题的人愣住了。
林栀在座位上,听见那句话。她想起自己给许念讲数学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的是“缺的是敢往下写”。他说的是“你觉得这一步为什么这么想”。
不一样。但有点像。
中午食堂,人比平时多。寒假回来的第一天,到处都是说话声。
林栀打了饭往角落走。刚坐下,对面有人坐下来。
不是许念。是陈茵。
陈茵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眉眼清秀。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灰色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她没看林栀,低头开始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陈茵忽然开口。
“分班的事,你知道吧?”
林栀点头。
陈茵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攥着筷子的时候骨节有点发白。
“我可能进不了。”她说。
林栀没说话。
陈茵继续吃饭。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
“你跟许念说,”她顿了顿,“加油。”
说完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林栀回到座位。许念已经在了,趴在桌上。
林栀坐下来。许念没动。
过了几秒,许念忽然开口。
“陈茵跟你说什么了?”
林栀顿了一下:“她说加油。”
许念没说话。
林栀看着她。碎发散着,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一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秀,睫毛很长。
“她说她可能进不了。”林栀补充。
许念动了动。没抬头。
“她成绩不差。”许念说。
林栀等着。
许念没再说话。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来了一趟。他姓李,五十来岁,头发有点花白,戴着老花镜。
“分班考试的成绩下周出来。”他说,“年级前一百进重点班。一百到两百进平行班。剩下的普通班。”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班主任看了一眼许念,又看了一眼林栀。
“你们俩,都有可能进。”他说,“好好准备。”
他走了。
林栀转头看许念。许念低着头,在写字。不知道在写什么。她写字的时候,碎发会垂下来,她也不拨。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路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地上。
许念停住。
“林栀。”
林栀转头。
许念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睛很亮,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
“如果进了重点班,”她说,“还能坐一起吗?”
林栀愣了一下。
许念没再问。看着她。
林栀想了想。
“不一定。”
许念没说话。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但不管坐不坐一起,”她说,“我都站在你这边。”
许念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
过了很久,她转身。
往左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林栀。”
林栀看着她。
许念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她。碎发被风吹起来,散在颈边。
“明天见。”
林栀看着那个背影。
“明天见。”
许念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寒假那几天,我每天都想开学。”
林栀盯着那行字。
她打字:“我也是。”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我数学进步了。”
林栀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许念做数学题的样子。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她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眉头微微皱着。
她打字:“多少?”
等了几秒。
“开学考,我上了110。”
林栀愣住了。
她打字:“真的?”
发出去。
等了几秒。
“嗯。”
林栀盯着那个字。
她想起自己给许念讲过的那些题。想起她说“缺的是敢往下写”。
她打字:“那你得请客。”
发出去。
等了几秒。
“好。”
林栀笑了。
往姨妈家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
“许念。”
只有名字。
林栀等着。
等了几秒。
“今天那个转校生,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林栀愣住了。
她想起沈屿。想起他站在黑板前画数轴的样子,手指细长。想起他放下粉笔时目光扫过的那一下。
她打字:“什么眼神?”
发出去。
等了几秒。
“就是不对。”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她想起许念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但此刻,她站在路灯下,忽然想起许念以前问过的话:“你也会吗?”
原来那种怕,还在。
她打字:“我只看你。”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很久。
亮了。
“好。”
林栀盯着那个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阳台隔间,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2月,开学。新同学叫沈屿。他画了一条数轴,把题讲清楚了。许念数学上了110。她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说,我只看你。她说,好。我想,她还在怕。我要让她不怕。”
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手机在枕头边。
她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还是温的。
她想起许念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她,说“明天见”的样子。碎发散在颈边,肩膀的弧度很轻。
想起她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的时候,那三个字后面藏的东西。
原来她也在意。
原来那种怕,不是单向的。
林栀把手机贴在胸口。
黑暗中,那微弱的余温,是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