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林栀回了老家。
县城车站人挤人，她拎着书包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爸爸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看见她就招手。
“饿不饿？”
“不饿。”
车上，妈妈打来电话，说餐馆今天忙，让她先回家自己热点饭吃。林栀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县城的街上挂着红灯笼，到处是过年的气氛。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吗？”
许念发的。
林栀打字：“刚到。”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我奶奶今天精神好点了。”
林栀看着那行字。她想起许念奶奶住院那几天，许念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她打字：“那就好。”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到家的时候，屋里冷清清的。爸妈还在餐馆，桌上放着留好的饭菜，已经凉了。林栀把菜热了，一个人吃完，收拾碗筷。
手机又震了。
“在干嘛？”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吃饭。”
发出去。
“吃的什么？”
林栀看了一眼桌上的剩菜。
“红烧肉，青菜。”
等了几秒。
“我奶奶包的饺子。荠菜馅的。”
林栀想起许念说过，她奶奶包的饺子很好吃。
她打字：“多吃点。”
发出去。
“嗯。”
屏幕暗了。
那天晚上，林栀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家的天花板和阳台隔间的不一样，没有风声。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
“睡了吗？”
林栀打字：“没。”
“我也没。”
林栀等着。
等了几秒。
“外面在放炮。”
林栀侧耳听。确实有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她打字：“我这也有人放。”
发出去。
“你怕不怕炮声？”
林栀愣了一下。
她打字：“不怕。”
等了几秒。
“我怕。”
林栀盯着那两个字。
她想起许念的样子。缩在门卫室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碎发散在脸边。她怕炮声？
林栀打字：“那怎么办？”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捂着耳朵。”
林栀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字：“那你现在捂着吗？”
发出去。
等了几秒。
“嗯。”
林栀盯着那个字。
窗外又有炮声响起来。很远，闷闷的。
她想象许念一个人在家，捂着耳朵的样子。
她打字：“我帮你捂着。”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很久。
亮了。
“好。”
林栀盯着那个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天晚上，她握着手机睡着的。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早上起来，妈妈已经回家了，在厨房里忙。爸爸在贴春联。林栀帮忙递胶带，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
震了一下。
“起了吗？”
林栀打字：“嗯。在贴春联。”
发出去。
“我家没贴。”
林栀愣了一下。
她打字：“为什么？”
等了几秒。
“奶奶说不用。”
林栀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许念家是什么样子。老小区，旧楼，门可能也有点旧。
她打字：“我帮你贴。”
发出去。
等了几秒。
“你怎么贴？”
林栀想了想。
她打字：“在心里贴。”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又亮了。
“傻子。”
林栀盯着那两个字。
她笑了。很轻。
中午吃年夜饭。一大家子人，桌子都坐满了。林栀被夹在两个表姐中间，听她们聊大学的事。她低头吃饭，偶尔看一眼手机。
“在干嘛？”
林栀打字：“吃年夜饭。”
发出去。
“人多吗？”
“多。你呢？”
等了几秒。
“就我和奶奶。”
林栀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想起许念家的餐桌。两个人，两副碗筷。
她打字：“奶奶身体还好吗？”
发出去。
等了几秒。
“今天还行。”
林栀看着那行字。还行是什么意思？
她没再问。
下午，表姐拉着她出去逛街。县城的主街上全是人，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小孩跑来跑去。林栀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手机。
震了一下。
“在干嘛？”
林栀打字：“逛街。”
发出去。
“人多吗？”
“多。”
等了几秒。
“我也想逛街。”
林栀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许念说“我奶奶今天精神好点了”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此刻，她站在人群里，想起许念一个人在家待着的样子。
她打字：“等开学，我陪你逛。”
发出去。
等了几秒。
“好。”
林栀盯着那个字。
表姐在前面喊她，她跟上去。
晚上，春晚开始了。林栀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余光看着手机。
震了。
“春晚好难看。”
林栀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字：“那你别看了。”
发出去。
“那看什么？”
林栀想了想。
她打字：“看我。”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很久。
亮了。
“怎么看？”
林栀看着那两个字。
她打字：“在心里看。”
发出去。
等了几秒。
“你今天怎么老说心里。”
林栀愣了一下。
她打字：“因为你想在心里。”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很久。
很久。
亮了。
“林栀。”
林栀盯着那两个字。
她打字：“嗯？”
等了几秒。
“奶奶刚才咳嗽了。”
林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等着。
等了几秒。
“现在好点了。”
林栀松了一口气。
她打字：“你看着点。”
发出去。
“嗯。”
屏幕暗了。
十一点多，外面的炮声开始密集起来。电视里在倒计时，表姐在喊“快来看”，林栀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震了。
“还有十分钟。”
林栀看着那行字。
她打字：“嗯。”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我捂着耳朵呢。”
林栀盯着那行字。
窗外炮声震天响。她站在窗边，看着满天炸开的烟花。
她打字：“我帮你捂着。”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
手机亮了。
“新年快乐。”
林栀看着那四个字。
她打字：“新年快乐。”
发出去。
窗外烟花炸开，照得脸都亮了。
手机又震了。
“许念。”
林栀愣了一下。
是许念发的，但只有名字。
她打字：“怎么了？”
等了几秒。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栀盯着那行字。
烟花还在炸。窗玻璃在震。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房间，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除夕。她怕炮声，捂着耳朵。她说，就她和奶奶两个人。她说奶奶咳嗽了。她说新年快乐。她说，就是想叫我一声。我想叫她很多声。但我没发。”
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炮声还在响。很远，闷闷的。
手机在枕头边。
她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还是温的。
她没看。
但她知道，那个名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