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疗养院日。
林见晴今天不是来陪奶奶的。她知道自己不该来。周三刚去过,奶奶精神很好,橘子也剥了,粥也喂了。今天再来,护工会觉得奇怪,奶奶也会问“你怎么又来了”。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那个数字312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他妈妈住312。五号楼,三楼,312。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坐在床边的时候会不会也把橘子剥成一瓣一瓣放在床头柜上。她想知道。所以她来了。不是去找他——她怕遇到他。她就是想去看看那扇门。只看一眼。
疗养院门口的大爷认识她,老远就招手:“小林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啊。”
“嗯。”她把探视卡收进口袋,“我来五号楼。”
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五号楼的门比三号楼旧。门把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闪得人眼睛不舒服。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声上。
一楼。二楼。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有号码牌,金色的,有些已经褪色了。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号码——305、307、309。她停下来。311、312。
312的门和其他的门一样,关着。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但被窗帘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那里,走廊很安静,只有灯管嗡嗡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要做什么。她就是想来。想看看这扇门。想站一会儿。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没有碰。她能感觉到门板散发出的微凉,那种属于走廊尽头的、常年不见阳光的凉。她的指尖离门板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她没有碰。因为她怕碰了之后,门会开。门开了之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走廊的灯管一明一暗地闪。闪了七下。她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是不想让脑子空着。她开始想一些没有用的事:这扇门被多少人推开过?护工、护士、他。他推门的时候,手放在门把手的哪个位置?是上面还是下面?他推门之前会犹豫吗?还是直接拧开?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传来的。很轻,但很稳。她认得那个节奏——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点上。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她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
“林见晴。”
她回头。沈屿洲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保温袋。深灰色卫衣,黑色书包。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额角有一点点汗。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看着她。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了一瞬。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保温袋——黄色的,和她的一样,只是旧一些,边角磨白了,提手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袋子上没有水汽,说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保温袋里的粥,大概已经凉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我……”
“你奶奶在三号楼。”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我知道。”她说。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扇门。312。他没有问她来做什么。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灯管一明一暗地闪。沉默了很久。她看见他的手指攥着保温袋的提手,指节泛白——不是现在才攥紧的,是一直攥着。从她来之前就攥着。那道折痕被他的手指压得更深了。
“你今天不是周三。”她先开口了。
他看了她一眼。“我妈周四检查,周五出结果。”顿了顿,“我上午来拿结果。还没进去。”
还没进去。保温袋从早上拎到现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站在这里。也许是在等她来,也许不是。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几点来的?”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九点。”
现在快十一点了。他在门口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袋子上的水汽早就干了,只剩下一道一道的水渍痕迹,像干涸的河床。里面的粥应该早就凉透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也许是在等一个推门的理由。
“结果呢?”她问。
“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目光落在门把手上。那扇门关着。他知道里面的人不认得他。也许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一直没进去。她想起周三在公交车上他说“我妈在疗养院”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今天他站在这里,手指攥着保温袋,指节泛白。那不是一个“没事”的人的手。
“你刚才站在这里,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光线不好,灯管闪的时候他的表情忽明忽暗。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说真话。
“我想看看你妈妈住的地方。”她说。
他握着保温袋提手的手指又紧了一点。塑料纸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走廊里很安静,那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因为你在乎她,”她说,“你在乎的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
他没说话。走廊里只有灯管的嗡嗡声。他把保温袋放在门边的椅子上——那是他第一次松开那个提手。保温袋放在椅子上,发出轻轻的闷响。然后他把门把手拧开,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进去,而是侧过身,把门缝让出来。
“看一眼。”他说。
她愣在原地。“可以吗?”
“门开着。你站这里。”
他不让她进去,但把门缝让给了她。她往前走了一步。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花白,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弹什么。没有声音。但她的手指在动。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她想起沈屿洲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弹钢琴的手。他妈妈教他弹的。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玻璃反光,看不清照片。桌上有一个杯子,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架钢琴的图案。杯子里插着一支笔和一把梳子。梳子齿很细,是那种专门梳长发的。他妈妈的头发是短的,齐耳。那把梳子也许是她以前用的,也许是他带来的。她不知道。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但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的。他经常来,这个房间里留下了他的气味。
她看了几秒,退后了。
沈屿洲把门轻轻关上。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垂在身侧。他没有进去。
“她今天状态不好,”他说,“不认人。我进去她也不认识。”
“但你来了。”
“嗯。”
“她不知道你来过。”林见晴说。
“她知道。”他顿了顿,“每次我走了,护士会告诉她。她记不住,但护士说她会笑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只能这样了”的认了。林见晴看着他的手指。刚才攥着保温袋提手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正慢慢消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妈妈不认识他。他怕的是妈妈有一天连笑都不笑了。他每周来两次,不是为了让妈妈记住他。是为了让妈妈在忘记一切的时候,还能有一个笑一下的理由。
“你经常这样站在门口吗?”她问。
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他说,“她状态不好的时候,我进去她也不认识。我在外面站一会儿,告诉护士我来了。护士会进去跟她说。她听不听得见不知道。”
“但你站在这里,她知道你在。”
“嗯。”
“她知道你在门口,”林见晴说,“她会不会也感觉到?”
他没回答。但他把目光从门把手上移开了。他看着她。那一眼很长。她不知道那一眼里有什么。
“走吧。”他说。
他弯腰拿起门边椅子上的保温袋,没有再看那扇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卫衣,肩胛骨的轮廓。她想起第一天在公交车上看到他蹲下来帮她捡杯子,也是这个背影。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背影很好看。现在她觉得这个背影很重。
“沈屿洲。”她叫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没说话。
“你可以在走廊上等我。我周三也来。我陪你在外面站一会儿。”
他转过身。他看着她的表情她没有见过——不是平静,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他在忍着什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用——”
“我不是在可怜你。”她打断他,“你以前也没可怜我。你只是蹲下来帮我捡杯子。”
他看着她。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又变了一瞬。这次她看清了——他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要来五号楼。”他问。不是“你怎么知道”,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是“你为什么要来”。
她看着他,说了实话。“因为你在五号楼。”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但她看见他把保温袋换了一只手拎,然后用另一只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走到三号楼207门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进去了。”她说。
“嗯。”
她推开门,进去,把门留了一条缝。隔着一道门缝,她看见他站在走廊上,没有走。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了一瞬。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过了几秒,他把保温袋的提手攥紧,塑料纸发出很轻的摩擦声。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门缝一眼。
她没躲。
他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天下午,她在奶奶房间待了四十分钟。奶奶今天糊涂,不认识她,喊她“小李”。她没有纠正。她喂完粥,剥了橘子,坐了一会儿。奶奶忽然说:“那个男同学今天没来。”她愣了一下。“您还记得他?”奶奶说:“他买的粥甜。”奶奶说完,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奶奶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瓣橘子。她走过去,把那瓣橘子轻轻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上门。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口的大爷看见她:“走了?五号楼那小伙子刚走,你们又没碰上?”
“碰上了。”她说。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47路站牌下,她站在最边上。车来了,她上车,往后门走。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他在。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他没有看她。窗外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扫进来。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车。她跟在他后面。走过那条窄巷子,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结果没事就好。”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嗯。”
他转身,走进了隔壁单元门。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晚上,她回到奶奶的房子。开了门,按亮灯。她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今天去疗养院了?”她打了几个字:“去了。”“你不是周三刚去过?”“嗯。”“遇到他了吗?”“嗯。他妈妈周四检查,他周五去看结果。”唐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向日葵徽章,放在手心里。花盘上的漆磨掉了一点。她想起今天在312门口,他侧过身让她看门缝的样子。门缝里那个女人低着头弹琴的手指。他攥紧保温袋提手时塑料纸发出的声音。她想起他说“她会笑一下”的时候,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只能这样了”。
她还想起他在楼梯上转过身,眼眶红了的样子。他擦眼角的时候,动作很快。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他以为她没看见。
她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伸出手,去够那条白线。指尖碰到光的那一瞬,白线晃了一下——是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旁边。那条白线还在。她盯着它,直到它变模糊。
然后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但她想起他擦眼角的那只手。他的手是凉的,还是热的?她忘了。她只记得他换手拎保温袋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你在乎的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说了真话。
PS:沈屿洲今天在五号楼走廊上问她“你刚才站在这里,在想什么”。他没指望她回答。但她回答了。她走后,他把保温袋放在门边的椅子上,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在想,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保温袋里的粥凉了,他没有扔掉。他把它带回家了。他擦眼角的那只手,后来一直揣在口袋里。不是因为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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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号楼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