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保温袋还在桌上
周六,林见晴没去疗养院。
她不用去看奶奶。保温袋放在桌上,黄色的,边角磨白了一点。她早上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她没有拿。她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五点五十八分,47路进站。她上车,往后门走。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空着。她的心沉了一下。她站在那个位置旁边,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下来。车开了。她看着窗外,过了一站,又一站。第四站,没人。第七站,没人。她不知道他今天是没坐这班车,还是已经走了。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线头被她扯出来一截,她又塞回去。
第九站,上来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她的目光跳了一下。不是他。那个男生的卫衣颜色更深,帽子不一样,走路的样子也不一样。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沈屿洲走路没有声音。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能通过脚步声分辨是不是他。她把头转向窗外,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到站了。她下车。不是疗养院,是书店。
沈屿洲坐在312房间的床边。
妈妈今天状态不好,不认识他。他进来的时候她在看窗外,他叫了一声“妈”,她没应。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粥倒进碗里。粥是温的,他早上四点起来熬的。他舀了一勺,送到妈妈嘴边。妈妈抿了一下,没张嘴。他把勺子收回来,放在碗沿上。
“今天不想喝?”他问。
妈妈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按着,像在弹琴。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妈妈的白发上。他想起小时候她坐在钢琴前,头发是黑的,手指跑得飞快。他坐在她旁边,够不到琴键。她会把他抱到琴凳上,把他的手放在琴键上,说“你按一下”。他按了。琴响了。她笑了。
那些日子,他以为会一直这样。她教他弹琴,他坐在她旁边,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她弹完一首曲子会转过头看他,问他“听懂了吗”,他点头,她就笑。现在她坐在床边,手指还在动,但没有琴。琴卖了。家里出事之后,第一件卖掉的东西就是那架钢琴。他不知道谁买走了它。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弹过琴。
他站起来,把粥碗收好。保温袋洗干净,放回书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她还在看窗外,手指还在动。他轻轻关上门。
走廊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想起上周在这里遇到林见晴。她站在312门口,手指悬在门板上,没有碰。他问她“你为什么在这”,她说“我想看看你妈妈住的地方”。她说“你在乎的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怎么知道他在乎?也许她只是猜的。也许不是猜的。
他走出疗养院大门。门口的大爷喊他:“小伙子,你妈今天怎么样?”他说“老样子”。大爷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往药店走。妈妈最近睡眠不好,医生开了新的安神药,他每周六来拿。药店的店员认识他,把袋子递过来,说“还是那些”。他点头,付了钱,走出药店。
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带。他没有叫她。他站在斑马线这头,绿灯亮了,他没有走。他等了一次红灯,又等了一次绿灯。她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看到了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离得太远,他看不清。但她看着这个方向,没有动。他转过身,往疗养院的方向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盒药的纸壳。
林见晴抬起头,看见对面药店里走出一个人。深灰色卫衣,黑色书包。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袋子,半透明的,里面装着几个盒子。他站在斑马线那头,绿灯亮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等了一次绿灯,他才走过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他走过斑马线,越来越近。她以为他会走过来,会跟她说什么。但他没有。他走到她这边的人行道,转了个方向,往疗养院走了。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耳朵,耳朵是凉的。他的背影被梧桐树挡住了,她看不见了。她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看到她。她不确定。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没有血。她想起他第一次在楼下对她说“鞋带上有血”,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路过。现在她知道,他那时候就在看她了。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盯着看,是余光。他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公交车上,都在看她。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她也在看他。很久了。她把鞋带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比刚才还紧。
她继续走。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坐在书店的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在想他手里的那个白色袋子。药盒不大,装不了太多。也许是安神的,也许是止痛的,她不知道。她想起他在312门口说“她今天状态不好,不认人”的时候,手指攥着保温袋,指节泛白。
她翻了几页书。有一页讲声音——不是物理公式,是一个广播人的随笔。她以前在广播站听过类似的话:有些声音不需要被听见,它们会被身体接收。她想起每次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心跳会加快,胸口会闷。他说“嗯”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频率,也许她的身体比她的耳朵先收到了。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周末都做什么?除了去疗养院,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做什么?会做饭吗?会听音乐吗?会像她一样,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唐果的对话框。唐果昨天发了很多条消息,她只回了几句。她往上翻,翻到上周的聊天记录。唐果问:“你是不是喜欢沈屿洲?”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没有正面回答。现在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如果唐果现在再问一次,她会怎么回答?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唐果:今天帮我奶奶做了桂花糕,给你留了两块,明天带给你。
她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唐果每次做点心都会给她留一份,从来不用她说谢谢。
林见晴:好?
唐果: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出门
林见晴:出了。去了书店。
唐果:那就好。
她盯着那三个字。唐果在担心她。她不知道唐果担心什么。也许是怕她一个人待着。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确实不太好。
唐果:你见到他了?
她愣了一下。唐果怎么知道她会在书店见到他?她没说。
林见晴:谁?
唐果:你说呢。
她盯着“你说呢”三个字。唐果学沈屿洲说话。她想起他在篮球赛走廊上说的那三个字,那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现在看到唐果打出来,心跳还是快了。
林见晴:见到了。他从药店出来。
唐果:然后呢?
林见晴:没有然后。他走了。
唐果:你没叫他?
林见晴:没有。
唐果: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为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见晴: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唐果没有再回。她不知道唐果是生气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没有买。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五点五十八分,47路进站。她上车,往后门走。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空着。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她抓着扶手,等着车开。过了一站,又一站。第四站,没人。第七站,没人。第九站,有人上车,不是他。她到站了,下车。走过那条窄巷子,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她往隔壁单元看了一眼。门关着,灯没亮。他还没回来。
她上楼,开门,按亮灯。保温袋不在桌上——她早上把它收进柜子里了。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水杯的底部有一圈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扩散。她盯着那圈水渍,直到它不再变大。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向日葵徽章,放在手心里。花盘上的漆磨掉了一点。她想起今天在书店看的那本关于声音的书,里面有一句话——有些声音听不见,但身体会记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也许是因为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从来没有说出口。那些话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比如每天早上多坐的那一站路,比如放学后在公交站多等的七分钟,比如她每天在玄关镜子前把徽章拨歪的那一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这是她第一次录匿名电台。之前她只是听,听别人说话,听别人讲故事。今天她想自己说。她按下录音键,停了几秒,然后开口。
“今天是周六。我没有去疗养院。我去了书店。在路口看见一个人,从药店出来。他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叫他。”
她停了一下。录音还在继续,红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她看着那条线,想起他今天在斑马线上站了两次绿灯才走过来。他是在犹豫吗?还是在等她?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买了什么药。也许是给他妈妈的,也许是给他自己的。我不知道。我站在马路这边,看着他走远。后来我回家了。保温袋不在桌上,我把它收进柜子里了。今天没有粥。”
她停了很久。录音还在走,红色的波形一条一条地画过去。她想起今天在药店门口,他低着头走出来的样子。他手里的塑料袋很轻,风把袋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一个人。总是这样一个人。从疗养院出来一个人,从药店出来一个人,从47路公交车上下来一个人。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跟他一起走,会不会好一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句话。但她没有说。她关掉录音,听了一遍,又录了一遍。第一版里有那些停顿,那些沉默,那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刻。她删掉了第二版,保留了第一版。
晚上十一点,她打开电台后台,把录音传了上去。标题写了三个字:“等待。”没有写简介,没有写任何介绍。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窗帘没有拉严,月光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尾。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今天在书店看到的那句话——有些声音听不见,但身体会记住。她的身体记住了什么?记住他站在她旁边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记住他说“嗯”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频率,记住他偏过右耳把左耳朝向她的样子。她记住了所有。
她开始等。等那条留言。她不知道会不会有留言,不知道谁会听到她的声音。但她等。
十一点四十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留言。她把手机放回去。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又看了一眼。没有。
十二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后台有一条新留言。
匿名用户:在听
只有两个字。发送时间:十二点十七分。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没有昵称,只有系统默认的ID。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在听。不是“加油”,不是“别难过”,不是“你会等到”。是在听。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到指尖。她的手指发麻,嘴唇发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只是收到了一条留言,只有两个字。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他在听,还是别人?她不确定。但她把那两个字又读了一遍。在听。那个人的头像是一片黑色,像深夜的房间,像关了灯的窗户。她想起他家窗户在夜里总是黑的,他可能关着灯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在听”的人。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他。那个声音没有理由,但她信了。
她没有回那条留言。她不知道回什么。谢谢?你在听什么?你是谁?她什么都没回。但她把那条留言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她把相册加密了,密码是三个数字——312。
她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说“在听”。他听到了什么?是她的声音,还是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听。
保温袋在柜子里。录音在电台上。留言在手机里。他可能在隔壁,也可能不在。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会站在47路站牌下。他会来吗?她不知道。但她会站在那里。
“在听。”他说。
PS:沈屿洲从药店出来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他站在斑马线这头,等绿灯亮了两次才走过去。晚上他打开匿名电台,看见一个新节目。标题是“等待”。他听完,留了两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有等到回复。但他知道她收到了。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他想起她今天站在马路对面,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站在斑马线上,想走过去。但他没有。他怕走过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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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保温袋还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