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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流言与灯塔

周三,疗养院日。

林见晴到早了。47路今天开得飞快,司机大概急着交班。她拎着保温袋站在疗养院门口,离探视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把天空切成碎块。门口的大爷在听收音机,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的她听不出是哪一出。

“小林来了?”大爷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今天早。”

她点头,从包里摸出探视卡。大爷没看卡,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像是以为她后面还有人。她下意识也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走啦。”她说。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五号楼门口站着一个护工,正推着轮椅往里进。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裹着厚毯子。护工推得很慢,轮椅的轮子卡在门槛上,颠了一下。那个女人没出声,头歪在靠垫上,像是睡着了。

林见晴的脚步慢了一拍。五号楼。她想。她的眼睛往那个方向停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三号楼在左边,她往左拐。

三号楼和五号楼之间隔着一整个花园。她走在石板小路上,心想:他没说他在几号楼。她也没问。她只知道他妈妈住在这里,但她不知道住哪一间、住几楼、叫什么名字。她对他,知道得太少了。可她每天坐在47路上,看着他的侧脸,觉得好像已经知道了很多。

奶奶今天精神好。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个橘子。橘子皮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指甲掐出好几个印子,汁水从破口处渗出来,黏在奶奶的手指上。

“你来了。”奶奶说。

林见晴愣了一下。“您认得我了?”

“你是见晴。”奶奶把橘子递过来,“给我剥。我剥不动了。”

她的手忽然有点抖。她接过橘子,低头开始剥。橘子皮有点硬,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出来,溅在她手指上,涩涩的,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她把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奶奶没催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橘子皮被撕开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上次那个粥。”奶奶忽然说,“不是这家店的。”

林见晴的手停了一瞬。

“甜一点。糯一点。”奶奶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我喝了这么多年东街的粥,不会记错。哪家的?”

“不知道。”她说。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沈屿洲跑去了哪家店。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像糊涂的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光,不是混沌,是那种“我心里明镜似的”的清楚。

“那你问问他。”奶奶说。

林见晴没接话。她把粥打开,一勺一勺喂奶奶喝。奶奶喝得慢,她也不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粥是温的,刚好入口。她看着奶奶的嘴唇抿住勺子,把粥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再张开嘴等下一勺。

喝到一半,奶奶忽然又说:“他是不是住你隔壁?”

勺子停在半空。“您怎么知道?”

奶奶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就那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见晴举着勺子等了片刻。奶奶的呼吸变得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她轻轻把勺子放回保温碗里,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橘子瓣往里面挪了挪,免得掉下来。

“不是我买的粥好喝。”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奶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是他买的。”

奶奶没睁眼,但嘴角又翘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了奶奶一会儿。橘子还放在床头柜上,一瓣一瓣的,没人动。她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响,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她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从三号楼到五号楼,中间隔着一个花园。

她知道他在五号楼。她不知道他在几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知道他在几楼。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向日葵徽章。她把它摸出来看了一眼——花盘上的漆磨掉了一点,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她把徽章别回领口,往左偏了一点。

她没往五号楼走。

她走下楼梯,出了疗养院大门。

门口的大爷还在听收音机。这回换了一出戏,她听出是黄梅戏。大爷看见她,把音量调小:“走了?”

“嗯。”

“五号楼那小伙子还没走。”大爷往花园那边努了努嘴,“你等不等?”

林见晴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花园里空空的,轮椅不在了,护工也不在了。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晃,树下的长椅空着,落了几片枯叶。

“不等。”她说。

她说完这个“不等”之后,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不是难过,是那种明明可以等但自己选了不等的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等。她怕等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她怕等了之后他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怕等了之后,他就知道她是专门等他的了。

大爷把收音机音量调回去,没再说什么。

她往公交站走。走到站牌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疗养院的大门。没有人出来。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松树的清苦。

47路来了。她上车,往后门走。

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车开了,她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忽然想起奶奶刚才那句话——“那你问问他。”问什么?问他粥是哪家店的?问他为什么跑着去买?问他为什么站在她楼下不说话?问他那句“明天降温”是不是发给她的?

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车。

单元门开着。楼道里很安静,她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继续往上走。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她差着半层楼。

“林见晴。”

她站住了。她站在楼梯上,他站在楼梯下。

她回头。沈屿洲站在楼梯拐角,深灰色卫衣,黑色书包。楼道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仰头看着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像是赶回来的。

“你今天去疗养院了?”他问。

“嗯。”她忽然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去摸领口的徽章,发现别歪了,但没纠正,只是用手指碰了碰,“你怎么……”

“你奶奶在三号楼。”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板创可贴。最普通的那种,药店卖三块钱一板。

“你鞋带上有血。”他说。

她低头。鞋带最下面那一截,有一点暗红色。已经干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也许是在疗养院,也许是在公交车上,也许是刚才上楼的时候。她不觉得疼。

他把创可贴放在楼梯扶手上。

“上次也是这只脚。”他说。

她愣住了。上次——她蹲在玄关系鞋带的那天,他站在楼下,看见她鞋带上的血。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他记得。他记得是哪只脚。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那板创可贴搁在扶手上,塑料包装在从楼道窗户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沈屿洲。”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妈妈住几楼?”

他沉默了一瞬。“三楼。312。”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往下,一步,两步,三步。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板创可贴。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创可贴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包装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凉,也有一点尖。

312。

五号楼,三楼,312。

晚上,她回到奶奶的房子。开了门,按亮灯。她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细细的一道,从灯座旁边蜿蜒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

他记得是哪只脚。

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今天去疗养院了?”

“嗯。”

“遇到他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他给我一板创可贴。”

唐果秒回:“???你受伤了?”

“没有。是鞋带上有血。他看到的。上次也是这只脚,他说。”

唐果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她按掉了。

“别按!!”唐果连发三条消息,“什么叫上次也是这只脚??他记得???”

林见晴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把那板创可贴从口袋里拿出来。最普通的那种,透明的塑料包装,里面排着三片。包装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他刚才搁在扶手上的时候压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抽屉里有那张探视卡,有那个保温袋上撕下来的标签,还有一枚旧的向日葵徽章——花盘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她关上抽屉,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闭上眼睛。312。五号楼,三楼,312。她把那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因为她要去,是因为那是他的数字。就像47路是他们的车,向日葵徽章是她的暗号,创可贴现在也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符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说“上次也是这只脚”。上次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箱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说“鞋带上有血”。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说话。那天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她的。但他看到了鞋带上的血。过了这么久,他记得是哪只脚。

她觉得自己不该为这种事高兴。但它就是发生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暖了一下,像被一根火柴轻轻划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唐果大概是不甘心,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林见晴你完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又想起奶奶的话——“你问问他。”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记得是哪只脚?问他为什么把创可贴放在扶手上而不是递给她?问他为什么走了之后又停下来回答她的问题?

她没问。她一个问题都没问。她只问了“你妈妈住几楼”。好像问了之后,她就有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但她不会去的。她对自己说。

周六不去疗养院。奶奶周六不用看她,她可以待在家里,或者去书店,或者找唐果。总之不去疗养院。不用去。不需要去。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312。

周六不去。

不去。

窗外的月亮亮得像一颗没有温度的太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能闻到自己的洗发水味道。

她想:周六,他会去。他每周三和周六都去。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像是要压住脑子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去吧。

“上次也是这只脚。”他记得。

PS:沈屿洲今天在疗养院门口看见她了。她站在站牌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廊的柱子后面,没有走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出来。后来他在公交车上坐在最后一排,她没看见他。他看见她靠着车窗,额头贴在玻璃上。下车之后,他看见她鞋带上有血。他把创可贴放在扶手上。他没有帮她贴。他怕她的手会抖。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叫住他,问他妈妈住几楼。他回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他只知道,她把312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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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往左,他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