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晴多穿了一件外套。
不是刻意的。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手机里那条“明天降温”她没删，也没再打开看。但她的手比脑子快，从衣架上取了那件灰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向日葵徽章别在领口，向左偏了一点。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推开门。
五点三十五分，冷风灌进领口。她把拉链又往上提了提，缩着脖子走过隔壁单元。门关着，门口的脚垫上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她没有停，但目光扫了一眼。那扇门后面，他应该也快出门了。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穿那件深灰色卫衣，还是换一件更厚的。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这个，赶紧把念头压下去。
五点五十八分，47路进站。
她上车，往后门走。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他在。深灰色卫衣，黑色书包，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塞在耳朵里。他低着头，手指按在单词本上，没有翻页，像是在等什么。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他没有抬头。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报站的声音。过了一站，又一站。她一直没说话，他也没抬头。
第四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从她的脸往下移了一瞬——在她的灰色厚外套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回去看窗外。
什么都没说。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等着他说“今天冷”，或者“你穿多了”，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嗯”。但他什么都没说。她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点，指甲掐进布料里。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地扫进来，他的侧脸忽明忽暗。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背单词，是在想什么。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把单词本塞进书包。她侧身让了一下，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一样。她跟在他后面下了车，走过那条窄巷子。走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等了一秒，两秒。他没说话。
“你昨天……”她开口，又咽了回去。她想问“你昨天发消息了吗”，但话到嘴边觉得太突兀。他们还没熟到可以直接问这种话。“没事。”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隔壁单元门。
上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盯着那些符号，一个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他看外套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她想了又想，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他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就像看窗外的一棵树、一盏灯。没有意义。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有人经过。她抬头——是沈屿洲，手里拿着单词本往楼梯口走。她以为他会看她一眼，他没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从她座位旁边的窗户经过，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上划了一道线，划破了纸页。
沈言从后面走过来，往沈屿洲桌上扔了一袋面包。“你早上又没吃？”沈屿洲没回头，也没回话。沈言已经走远了，好像根本没等他的回答。林见晴看着那袋面包，心想：原来他也会不吃早饭。原来有人会替他记得。
林薇坐在她前排，正低头翻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林见晴经过的时候，林薇合上了本子。动作很快，但她看见了——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本子很厚，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久。
“那是什么？”林见晴问。
“笔记。”林薇推了推眼镜。
“什么笔记？”
林薇看了她一眼。“物理。”然后把本子收进了书包。林见晴没再问。林薇的物理笔记她见过，是蓝色封皮的活页本，摊开在桌上好几天了。这个黑色本子她从来没见她拿出来过。
唐果从前排回过头，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没说话，又转回去了。林见晴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点墨水，黑黑的一小团，在虎口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唐果坐在她前排，隔着三排桌子，连她手背上的一小点墨水都看见了。
中午，她去接水。走廊上人很多，她侧身穿过人群。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见沈屿洲站在那里，靠着墙，低着头看单词本。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你中午不吃饭？”她问。
他抬起头。“不饿。”
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水杯上摩挲了两下，水杯是空的，她忘了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单词本上——翻到了最后几页，纸张比前面的旧，边角卷起来了，好像经常翻到这一部分。她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印刷体有手写体，混在一起。她想再走近一步，他合上了本子。
“你老看这页？”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
她把水杯接到水龙头下，水哗哗地流，满出来烫到她的手。她缩了一下，关掉水龙头。他已经走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做完卷子，抬起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课桌上，把空气中的粉笔灰照得像细小的星星。她往后排看了一眼——沈屿洲的座位空着。他又走了。书包不在，课本不在，单词本也不在。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疗养院，也许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她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路过林薇的桌子。林薇不在，但那个黑色笔记本摊在桌上。她犹豫了一下，没走过去，但她的目光停了一瞬。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间有箭头和圈圈，还有一些数字，像是记录。不是物理笔记。她看见了一行字——“47路，第七站”，心跳忽然快了。她没来得及看更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整理课本。
放学后，她坐上47路。他在。她站到他旁边，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车到站了，她下车，他也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窄巷子。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不慢。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沈屿洲。”她叫他。
他回头。
“你昨天……发消息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发了。”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不是快，是猛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发给谁的？”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见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说“发了”，不是“没有”，不是“什么消息”。他说“发了”。她不知道发给谁的，但她知道，昨晚她收到的那条“明天降温”，那个陌生号码，不是群发的。她想再追上去问，脚却钉在原地。她怕问了之后，他说“不是发给你”。
晚上，她回到奶奶的房子。开了门，按亮灯。她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他说他发了。”
“发了什么？”
“不知道。”
“你问他啊！”
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只有一条消息——“明天降温。”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你发给谁”，删掉。打了“你是不是”，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月亮很亮，亮得她闭不上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看了一眼她的外套。那一眼很短。也许什么都没想。但她多穿的那件外套，是他说的“明天降温”。他不知道她是因为那条消息才多穿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明天还坐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林薇笔记本上那行字——“47路，第七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第七站，是他上车的站。
“发了。”他说。她不知道是不是发给她的。
PS：沈屿洲今天在公交车上看见她的外套，灰色的，比昨天厚。他想起自己发的“明天降温”。他想说“你穿对了”，但没说出口。他怕说了，她就知道他发了那条消息。他合上单词本的时候，手指在最后几页停了一下。那些字，他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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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