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唐果发来的消息,她没回。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你到底在等什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她闭不上眼睛。她在想一句话——“明天我不一定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看她的眼神也很平。但她就是一直在想。
五点多,天还没亮。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卫生间,凉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把向日葵徽章别在领口上,向左偏了一点。心里在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奶奶。但她知道这句话说给自己听也没用了。
五点三十五分,她走出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经过隔壁单元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但目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光。她快步走过,心跳却快了。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飘过来。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把胳膊压在肚子上,没买。站牌下已经有几个人了。她站在最边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五点四十分,她开始往马路那头看。五点四十五分,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五点五十分,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五点五十五分,街角出现了一辆公交车的影子。黄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旧旧的。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告诉自己:不一定是他。
五点五十八分,47路进站。她上车,往后门走。
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的心沉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想起昨天他也是这个位置。然后她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开了。她看着窗外,过了一站,又一站。
第二站,上来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第三站,上来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但不是他。第四站,没人。第五站,上来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她的目光跳了一下——不是他。她把自己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手心里。
第六站,一个奶奶上车,手里拎着保温袋。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个保温袋被奶奶放在座位上,袋子上的logo和东街粥铺不一样。她忽然想起奶奶昨天喝的粥,是他跑着去买的。那杯粥的袋子,她到现在还没扔。
第七站,没人。
第八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车停了,门开了又关上。她没有抬头。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是不想让脑子有空去想“他不来了”。
第九站。
车门打开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裤脚挽起一点,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她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没有抬头。然后是深灰色的衣角,再然后是一个人的身形从她余光里滑过去,往后门走。
她没有抬头。但她认得那个走路的样子——步幅不大,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她见过他在走廊上这样走,在操场上这样走,在光荣榜前停下来的样子也是这个节奏。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她觉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听就不会发现。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后门走。
她抬起头。
他站在后门旁边,抓着扶手,背对着她。深灰色卫衣,黑色书包。今天没有戴耳机。
她的心跳快得她不得不把手指攥紧书包带子。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他没有看她。车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地扫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不是说不一定坐吗?”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他沉默了一瞬。“临时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是不习惯说谎。她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但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她没敢追问。窗外的风灌进来,她闻到他校服上的味道——洗衣液,和昨天疗养院门口一样。她忽然确定了一件事:他昨天不是路过,他是专门跑着去的。
她还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车到站了。她下车,他也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窄巷子。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不慢。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跟着我干嘛?”她问。
“我家在隔壁。”他说。
她忘了。他们是邻居。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屿洲。”她回头。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你昨天为什么帮我买粥?”
“你奶奶在等。”他说。
她愣了一下。她的奶奶。他是因为她奶奶才帮她的。她想说“那如果奶奶不在等呢”,但她没说出口。他转身,走进了隔壁单元门。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见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晚上,她回到奶奶的房子。开了门,按亮灯。她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去。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今天沈屿洲坐车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坐了。”
“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林见晴想了想。“他说‘临时改了’。”
“就这?”
“还有。他说‘你奶奶在等’。”
唐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她知道唐果会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自己说“多了算明天的”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也许根本没意思。
手机忽然亮了。
她没动。过了几秒才拿起来看。不是唐果。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明天降温。”
没有署名。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她想起他说“临时改了”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是不习惯说谎。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眼神。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的号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条消息。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站在47路站牌下。
窗外月亮很亮。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那句“明天降温”在脑子里转,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不是“明天见”。是“明天降温”。
她忽然觉得,这比“明天见”更让人睡不着。
“你奶奶在等。”他说。她想知道,如果奶奶不在等,他还会不会来。
PS:沈屿洲那天晚上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桌上。他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你昨天为什么帮我买粥?”他回答了“你奶奶在等”。这是实话。但他没说,他跑到粥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她奶奶在等”,是“她蹲在地上捡杯子的时候眼眶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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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原来你也在同一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