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盘子碎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时,林见晴正蹲在玄关系鞋带。
然后是碗,杯子,花瓶。一件接一件,砸在地板上。碎片四溅,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把鞋带系紧。她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像例行的暴雨,来了就来了,走就走了。
“我受够了!”妈妈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管过她吗?你管过这个家吗?”
“我不管?我不拿钱回来你们喝西北风?”爸爸的声音更沉,像闷雷,“你要是有本事,你养她啊!”
“凭什么我养?她姓林!跟你姓!”
“你爱跟谁姓跟谁姓,别拿她说事!”
林见晴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她姓林,所以是爸爸的。可爸爸说“别拿她说事”——她连“事”都不算。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侧脸。深灰色卫衣,低着头的姿势,手指按在单词本上。那个画面不是现在出现的,是存了很久的,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照片,放在抽屉最深处。她不常拿出来看,但知道它在那里。
她注意沈屿洲很久了。不是那种“喜欢”的注意——至少她自己不承认。就是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操场边他跑步经过的时候目光会跟一下,光荣榜前他站着看成绩的时候她会绕远路从那排窗户经过。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但她在心里叫过很多次他的名字。
争吵终于平息了。门被狠狠摔上。不是妈妈,是爸爸。皮鞋踩在碎片上,咯吱咯吱响,然后消失了。妈妈没走。她站在客厅里,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也摔门进了卧室。
屋子里安静下来。地上一片狼藉。
林见晴从缝隙里爬出来,赤脚踩在碎片上。脚底传来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一道小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管,走到厨房拿起扫帚,把碎片扫进簸箕。一片,两片,三片。她数着,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十七。跟他同岁。
她扫完地,洗了手,走进自己的房间。书包在桌上,保温袋在椅子上。奶奶在城东的夕阳红疗养院,每周一、三、五她去看她。这是她唯一不会失约的事。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脚底的伤口贴上创可贴,背上书包,拎起保温袋,走出房间。
妈妈卧室的门关着。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说“我走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没有人出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她往下走了半层,忽然听见楼下有搬东西的声音。透过楼道窗户,她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几个纸箱摞在地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搬着一把椅子往里走,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书包。
是沈屿洲。
她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想过他会搬到隔壁。他像一颗远远的星星,她只在走廊上、操场上远远地看过。现在那颗星星落到了地上,落到了她家楼下。
他拎着箱子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鞋带上有血。”他说。
她低头。鞋带最下面那一截,果然有一小点暗红色。她刚才踩到碎片的时候,血蹭到了鞋带上。她居然没发现,他发现了。
他没再说什么,拎着箱子转身进了单元门。
林见晴站在原地,心跳很快。他看见了她脚上的伤,看见了她狼狈的样子。她低下头,快步走出单元门。
下午五点半,47路公交车。
她挤在后门附近,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护着保温袋。车里又闷又热,全是人。正想着还有三站到疗养院,忽然一个急刹车。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保温袋脱手,保温杯滚出来,杯盖裂了一道口,南瓜粥淌了一地。
“啊——”她蹲下去捡,手忙脚乱。
旁边有一双脚。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她抬起头。是沈屿洲。他站在她旁边,戴着耳机,低头看着她。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他。刚才在楼下被他看见伤口,现在又被他看见洒粥。她躲了一整天,还是没躲掉。
沈屿洲看了她两秒,蹲下来。他摘下一只耳机,帮她把保温杯捡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掉出来的那张探视卡上——疗养院的访客登记卡,写着“林见晴,三号楼207室”。他顿了一下,把卡片捡起来,递给她。
她小声说:“谢谢。”他没说话。
车刚好到站,他下车了。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疗养院门口发愁。粥洒了,奶奶今天喝不到了。
正发着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见晴。”
她回头。是沈屿洲。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新的保温袋,还是那家店的logo。他的呼吸有点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
她愣住了。“你专门去买的?”他点头。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今天被两个人推来推去——妈妈说“你爸不管你了”,爸爸说“别拿她说事”。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没人要的东西。可这个几乎陌生的人,却跑了二十分钟,给她奶奶买了一杯粥。
“多少钱?我还你。”她声音有点抖。
他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她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拉住的袖子。她赶紧松开。
“沈屿洲。”他说。然后走了。
傍晚,她坐在奶奶床边。奶奶今天糊涂,不认识她。她打开那杯新的粥,一勺一勺喂她喝。
“你是新来的护工?”奶奶问。“嗯,新来的。”“长得挺好看。”奶奶笑了笑。
喂完粥,她把橘子剥好,放在床头柜上。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上返程的47路,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沈屿洲——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今天跟她说了好几句话。虽然大多只是几个字,但他说了。
晚上,她回到奶奶的房子。开了门,按亮灯。她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明天早上还坐47路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唐果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她没有回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隔壁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
她想起他说“鞋带上有血”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关心也没有嫌弃。他只是看见了,然后说了出来。她想起他蹲下来帮她捡杯子,手指修长,指腹有茧。她想起他跑着去买粥,额头上有汗。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明天,她还会坐47路。
沈洲屿:他的世界曾是一片汪洋,他是唯一的陆地。而“屿”字,注定要等一个登陆的人。
林见晴:不是“晴天”是“见晴”。因为最好的晴朗,是“遇见你,便是晴”。
这个故事关于孤岛与光,晚霞与心跳,以及所有笨拙却真诚的“路过”。
后来她坐过很多次47路,都没有那天晃得厉害。PS:沈屿洲回到家,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袋子上还沾着一点南瓜粥,已经凉了。他没扔。他想起今天在楼下看见她脚上的创可贴,想起公交车上她蹲在地上捡杯子的样子,想起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小。他不知道为什么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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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天的第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