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礼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他站在玄关处，整个人脱力的斜靠在冰冷的墙上，呼吸沉重而又急促，止痛药的效力早已过去，疼痛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游遍全身。
孟怀礼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手指轻轻按压后腰处，喃喃道：“又移位了……”那枚钢钉在他体内已经二十二年了，却从未学会与他和平共处。
客厅里，父亲的照片挂在墙上，笑容永远停留在35岁，孟怀礼不敢抬头看，拖着沉重的脚步径直向浴室走去。
镜子中的人面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在冷光下格外明显。
孟怀礼解开衬衫的纽扣，露出从左臂蔓延至后背的那片狰狞的纹身——一场精心设计的车祸现场，扭曲的车架像巨兽骸骨刺破皮肤，火焰纹路在脊椎沟里流淌，汽油滴落的阴影甚至用了荧光油墨，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诡谲的蓝。最致命的是后心处，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一只从车窗里伸出的手，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却只攥住了孟怀礼的第七节脊柱。
那是他永远无法逃离的梦魇，也是他一生必须背负的罪孽。
热水冲刷过身体时，孟怀礼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壁，感受着流水冲击过皮肤的温度，依旧冷，那冷意如附骨之蛆，怎么也不愿放过自己，冷的让人牙齿打颤，他不自觉的又调高了热水的温度，他自虐式的让热水冲洗皮肤……
“怀礼，救爸爸……”
孟怀礼猛地清醒过来，关上水龙头，发现手臂被烫的红肿一片，但他并不想去处理，转而擦干身体，胡乱换上睡衣，任由头发上的水渍将后背打湿。
再次从药柜里取出止疼药，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的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下雨天最是孟怀礼难熬的时候，哪怕是裹在厚厚的鸭绒被里，腰部的僵直也让他无法安眠，止疼药的作用也是聊胜于无。
本着睡着了就不会疼的原则，孟怀礼又忍着疼爬起来倒了两颗安眠药丢进嘴里，他是典型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主打一个对症下药。
吃完了安眠药，无法随意翻身的孟怀礼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床头灯的暖光被雨夜稀释成浑浊的黄，在墙壁上晕染开，意识像是被雨水泡发的纸，一点点松软、模糊，边缘开始溃散……
那次小小的车祸后，长达一周的时间内孟怀礼腰痛的症状不仅没有缓解的趋势，反而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
车子也被送去4S店维修，至今还没去取，下午还有两节大课的孟怀礼戴上护腰打算挤地铁去上班。
结果今天的地铁上人异常的多，车厢里塞满了人，跟沙丁鱼罐头般严丝合缝，推推搡搡孟怀礼好歹在角落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容身之所，汗水，香水味，食物的油腻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弥漫，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学校，孟怀礼简直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一场劫难。
腰间的钝痛时刻折磨着他，一向体面的孟怀礼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扶着腰走，只是偶尔用手指按一按腰后那块发僵的骨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路上遇到人他也能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并点头示意，但是从不多留，直奔目的地。
今天上课的教室在二教，是建校初期就建好的教学楼，只有四层，自然是没有电梯的，走到楼下看着三楼的教室孟怀礼的眉头不住地皱了皱，但仍旧没有停留，抬脚往楼上走。
怕什么来什么，以往孟怀礼都会提前到，以防下课后换教室的人太多，结果今天由于自己腰疼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刚上到二楼就听见下课铃响了，不到十秒钟教室里的人群如闸门泄洪般涌出，有些人跑着到下个教室提前抢占有利的位置，孟怀礼还没来得及躲避便被迎面跑下来的一个男生撞了一个趔趄，后腰狠狠的撞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一瞬间，孟怀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钝刀拦腰砍断，他下意识的用手按着后腰，强忍着不让自己呼出声，幸亏今天出门前戴了护腰，否则孟怀礼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是否能走着出校门。
他的举动也把那个男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孟怀礼，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上前询问：“孟老师对不起，您没事吧？”男生说话间还带着颤抖。
为了不妨碍下楼的人群，孟怀礼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抬起头，对着那学生温和一笑，开口：“没有事，以后下楼小心！快去吧，别耽误上课。”
孟怀礼一句简单的话便终止了男生的关心，也结束了这场小插曲，他不再多留，继续往三楼的教室走。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孟怀礼写下“存在主义文学“几个字时，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粉笔“啪“地断成两截。
“抱歉。“他对台下的学生笑了笑，声音平稳得仿佛那阵疼痛从未存在。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孟怀礼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左耳那枚不起眼的助听器。
“加缪认为，荒诞源于人类对意义的本能追求与世界沉默无回应之间的矛盾...“孟怀礼继续讲课，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
没有人注意到他扶着讲台的指节已经泛白，也没有人发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二十二年的伪装早已成为他的第二层皮肤，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也能保持最完美的微笑。
直到下课铃响起，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教室，孟怀礼才允许自己卸下伪装。他踉跄着扶住讲桌，腰间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钢钉移位的尖锐痛感从腰椎顺着脊柱往上窜。
“再坚持一下…...“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孟怀礼缓慢地收拾好教案，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医院了，这次不比往常，止痛药已经不起作用。但明天还有四节课，他不能住院。
走出教学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绵绵秋雨过后，风里开始带着刺骨的寒意，孟怀礼裹紧大衣，一步步向校门口挪去。往常五分钟的路程，此刻却像马拉松般漫长。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熟悉的嗡鸣声，世界再次陷入寂静。
“孟怀礼！”
一个声音穿透耳鸣传来。孟怀礼茫然抬头，看到一抹鲜艳的蓝色向他奔来——是周让。
一周不见，他的卷发似乎更长了些，半扎成个小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肆意而又张扬。
周让本来第二天就想来找孟怀礼制造一场浪漫绝伦的邂逅，结果公司临时出事，只能暂时搁置，结果这一放就是一周，久到周让都快忘记孟怀礼的存在。
能在周让的脑海中留下印象的人少之又少，秉持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声的想法，被他伤过的心都能堆成一座无人认领的邮局，每封信都写着“查无此人”，盖着过期作废的邮戳。
周让忙完公司的事，本来想喊一帮人来充实一下自己的业余生活，结果打开手机，就看到了一个置顶，既没有备注也没有聊过天，打开聊天界面，一句“你已添加了孟怀礼，现在可以聊天了”，不想起来不要紧，一想起来孟怀礼那张苍白冷俊的脸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占领高地了。
这直接让周让的颅内小剧场爆满，他觉得自己像是思念成疾的绝世好男人，为了缓解相思之苦他得去见见这位心中的天仙。
打定主意后，为了与孟怀礼相配，周让特地换了一件雾霾蓝的高领毛衣，让自己显得良家少年郎一点。就连座驾也换成了低调沉稳的款式，要是车速也能沉稳低调一点就更好了。
一路上风驰电掣来到京大门口，他今天没想着可以顺利邂逅，只是来碰碰运气而已。
但是运气来了就连老天爷都眷顾，刚到门口就看到心心念念的人。
孟怀礼走得很慢——右手攥着公文包的皮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左手时不时按一下后腰。厚重的驼色大衣愈发衬得他单薄了。
周让酝酿了一个自认为万物为之倾倒的笑容快速迎上前去，还不忘唤一声。
孟老师：并不是那么相见
让让：真的嘛，孟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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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孟老师，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