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礼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结果刚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耳鸣吞噬,还好只是一瞬。
周让立刻察觉到了,放慢语速,夸张地做口型:“你还好吗?”
孟怀礼顿了顿摇摇头,也不再去追问周让为何在这里,想要错身离开,但刚迈出一步,双腿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了他。周让身上温暖的扑面而来。孟怀礼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等孟怀礼拒绝,周让便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我送你去医院。”周让的语气不容拒绝,已经半扶半抱地将孟怀礼带向路边那辆低调的黑车。
孟怀礼想拒绝,但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他被小心地安置在副驾驶,周让甚至贴心地调整了座椅角度,让他能半躺着。
“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周让说着,轻轻擦去孟怀礼额头的汗水。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孟怀礼微微一颤。他闭上眼睛,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车子飞速驶向医院的方向。
路上,孟怀礼的耳鸣时好时坏。偶尔能听到周让在说话,但内容模糊不清。他只能通过余光看到周让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和紧绷的侧脸——这个总是玩世不恭的年轻人此刻竟显得异常严肃。
CT片子被插在灯箱上,惨白的光透过胶片,清晰照出腰椎处排列不齐的骨骼轮廓。
“你L5椎体上的钢钉移位了。”医生用笔尖轻点片子上扭曲的阴影,“压迫到了神经根,这就是你近期疼痛加剧的原因。”
孟怀礼盯着那片阴影。十六岁那年,当他在复健室第一次看到自己X光片时,主治医师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少年刚经历第二次矫正手术,背后蜈蚣般的疤痕还渗着组织液。
“能保守治疗吗?”孟怀礼抱着一丝期待。
医生摇头时鼻梁上的眼镜泛着冷光:“必须手术调整钉棒系统。你知道的,这种陈旧性损伤...“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注意到患者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弧形疤痕,是当年安全带割伤后,被燃烧的车门烙烫留下的印记。
治疗室外。
走廊的塑料椅太硬,周让跷着腿坐不住,指间转着没点燃的烟,目光却钉在那扇磨砂玻璃窗上。遮挡帘没拉严,留了道三指宽的缝隙,足够他看见孟怀礼解开衬衫时,从后腰蔓延到肩胛的—一整幅地狱图景。
扭曲的车架像巨兽骸骨刺破皮肤,火焰纹路在脊椎沟里流淌,汽油滴落的阴影甚至用了荧光油墨,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诡谲的蓝。最致命的是后心处,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一只从车窗里伸出的手,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却只攥住了孟怀礼的第七节脊柱。
周让的烟掉了。
他突然想起事故那天,孟怀礼蜷在方向盘上发抖的样子。当时以为只是疼痛,现在才明白——这人看似沉稳的外表下竟然还有这么疯的一面。
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时,周让已经贴在了玻璃上。他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又迅速消散。就像孟怀礼偶尔流露的脆弱,出现一秒就被生生摁回去。
“先生,家属不能......”
“我是他未婚夫。”周让头也不回地撒谎,舌尖还残留着这个称谓带来的微妙颤栗。
治疗室外的动静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周让忍着痛快速起身穿好衣服,淡淡的看了一眼门口笑得得意的人。
“过段时间吧,这段时间课比较多,”孟怀礼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不温不火的开口,好像刚才腰疼的直不起来的人不是他。
医生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抬眼看到青年脸上虽然温和但是却不容改变的表情时还是妥协了,叹了口气,将处方单推到孟怀礼面前:“消炎药一天两次,护腰除了洗澡不要摘。”
他敲了敲X光片上那枚偏移的钢钉,银白色的阴影像一根生锈的时针,卡在孟怀礼的腰椎里,“但最多拖到寒假。”
孟怀礼点头时,后颈的骨节在灯光下泛着青白。
出来时看见周让抱臂倚在门框上,他想转身离开但出于礼节还是上前道了谢:“谢谢,又麻烦了你一次。”
阅男无数的周让并没有追人的经历,当然他也不需要去追,以往都是只要他往那一站,便会有大把的俊男靓女狂蜂浪蝶般涌上来,但周让还是分得清什么是包养什么是谈恋爱,比如和刚分手的那个已经忘记名字的小模特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人家坚定认为自己是正宫娘娘每天管天管地,但周让明确的知道他两之间不过是一场他出钱你出力的包养关系罢了。
不过比起许多人认知中无限纯洁美好的爱情而言,在周让这种出生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的人眼中,爱情和包养的区别仅限于,谈恋爱时他会多一点投资,像模像样的享受一下其中的各般滋味,偶尔配合着吃一点小醋,但也仅限于此,一旦腻了,他也是郎心似铁快速抽身。
所以用好友冯贇话说“不过都是见色起意的渣男罢了。”
但周让却觉得自己挺认真,是个性情中人,只不过是对症下药。
对于孟怀礼这样一本正经的,自然不能用那些个威逼利诱逼良为娼的办法,只能细水长流,一天一天慢慢地追,所以在遇到孟怀礼的第一眼周让就打定主意认真的把人追到手,让老实人红着眼尾说爱自己可比打家劫舍得到的有趣多了。
因此有在天仙面前表现的机会周让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感到麻烦,于是立刻用出一副乐意为君效劳的语气说道:“怎么会,孟老师太客气了。”
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还没来得及找个由头圆过去孟怀礼就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还有你今天怎么会来京大?”孟怀礼的语气无波无澜,看似询问,却已经有了审问的意味在里面。
“……”
周让愣了一下,在孟怀礼察觉前就开口:“孟老师还真是谨慎,今天去京大是办点事,喊你孟老师也是我猜的,看来我真的猜对了,我们不仅有缘还心有灵犀呢!”说完还掩饰性的轻咳了一下。
孟怀礼没有戳破这份巧合的真相,就像是他也不想深究这背后的真实原因,只是礼貌的点点头,再次道谢:“不论如何今天还是谢谢你,之后……”孟怀礼也不知道之后该怎样感谢。
犹豫间周让已经替他补充完整了:“那请我吃饭吧!”
这个请求孟怀礼无法拒绝,只能答应:“好,那再会!”
说完便提着药转身走,但周让可不会放过一个送人回家的好机会,转身追上去,一边接过孟怀礼手里的药和公文包,一边说:“孟老师,我送你回去吧,你今天不舒服,公共交通应该会不方便。”
孟怀礼拒绝:“我出去打车。”说着又去接周让手中的东西。
周让哪里会放手,说到:“这个点下班高峰期很难打到车的,孟老师,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说完他也不急,就静静等着孟怀礼反应。
孟怀礼想了一下自己这个情况确实想早点回家休息,便沉声道:“那麻烦周先生了。”周让刚想纠正不用那么客气,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周让放慢步子,贴心的走在孟怀礼的一侧,两人慢慢地往停车场走去,一路无言。
一路上,周让的车开得极慢,仿佛故意拉长这段路程。
孟怀礼靠在副驾驶座上,护腰的钢板硌着真皮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上,像是刻意避开与周让的任何视线接触。
红灯亮起,车停下。
周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孟老师,如果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信吗。”一想到等会孟怀礼那张完美的脸上会出现裂缝,并骂自己一通,周让就有一种恶趣味被满足的极大快感。
但孟怀礼并没有如他所愿。
孟怀礼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睫毛都没颤一下:“周先生,这种玩笑并不有趣。“
恶趣味没有被满足的周让也不气恼,反而转过头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腼腆的笑容看着孟怀礼十分良善地说道:“咳,开个玩笑,孟老师别介意。”
此时红灯结束,恰到好处的缓解了此时的尴尬,周让再次驱动车子驶入车流,试探完了孟怀礼的底线,周让心满意足,也不再没话找话。
回到京大教师公寓楼下,孟怀礼也不客套让周让上去坐会喝杯茶,只是递给周让一张卡,接着周让便听到了孟怀礼不起波澜的声音:“修车费,密码六个零。”
孟怀礼严肃起来的声音比南极常年不化的冰雪更冷,“以后不必再联系了。“说完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周让盯着黑夜中消失的背影,忽然低笑了一声,眼底却一片晦暗。
“……真难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