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晚上，林悯河又梦见了她们小时候。
两个豆大的小人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蜷缩在墙角，姐姐握着她的手，给她唱从没听过的歌谣，林悯河就在那温柔的歌声中缓缓入梦。她终于梦见自己被送给了好人家，叔叔阿姨爱她，给她买漂亮的蛋糕裙，带她去游乐场做旋转木马。姐姐也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她们偶尔还能见面，然后一起长大。
地下室没有光，密不透风，半夜有东西从她身上爬过，长着毛，还有尾巴，像是老鼠，它从她身上跳下去，又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她不怕，动了动胳膊想吓走它，却吵醒了姐姐。
“做噩梦了？”姐姐问。
梦中的她没有回答，伸出手去拉姐姐，还没等她碰到能让自己安心的手，姐姐温暖的掌心就落在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姐姐拉过她，将她搂在怀里。
姐姐安慰她不怕不怕，我们会被救出去的。
但拥抱着她的姐姐浑身都在颤抖，然后她察觉到肩膀一片湿润，姐姐在哭。
她已经记不得被老鼠爬过多少次。
她和姐姐变成十六岁的林悯河和陈瑜时，那道门终于打开，她在梦里还能清晰地记起来从门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林悯河在梦里大声地喘气，大口地呼吸，转身想告诉陈瑜我们的天亮了，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陈瑜在梦里消失了。
陈瑜你在哪？
别走，别走！
梦里林悯河喊出了声。
没有人回答，这时她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进屋里，门被上锁的瞬间，一群老鼠“吱吱”地叫嚣着冲她爬过来，爬上她的脚，顺着小腿往上爬。老鼠爪子很锋利，刺破衣服扎进肉里，好疼。
她张嘴想喊姐姐。
老鼠却顺着脖子一跃跳进嘴里......
林悯河猛地睁开双眼，宿舍一片漆黑。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真的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后背的短袖湿透，贴在皮肤上，黏腻一片。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嘴，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满嘴的干涩。
是梦。
林悯河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宿舍另外五个人都睡得很沉，窗帘没拉，浅浅地月光蒙着窗户，像罩了一层充满水蒸气的保鲜膜，她感觉整个房间都是闷的，透不上气。
她坐起来，将搭在被子外的外套披在身上，踩着拖鞋走到储物柜前，把放在柜子里充电的手机取下来。断开电源的一瞬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凌晨三点十分，离早读还有两个小时。
彻底没了睡意。
室友们都在睡。她关上储物柜门，猫着腰放轻脚步，出了宿舍。
走廊亮着灯，她走到尽头的厕所，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冷水打在脸上，一下又一下，她将水拍进嘴里，反复几十次，直到水打进眼里冲疼了，她才停下。
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有血色，水滴顺着脸颊落下，眼皮一片乌青，嘴唇苍白，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开，去看水槽里打着旋流走的水。
梦。
姐姐。
地下室。
老鼠。
林悯河甩了甩头，想把最后的一段的梦忘记，可不论她怎么甩，都忘不掉，就好像事情真的在刚才发生过。
小时候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以前她总梦见小时候的她们，梦里姐姐的手一直很温暖，记得那片肩膀的湿润，记得姐姐安稳自己的话，还有地下室挥之不去的腥味。
可梦里，姐姐那张脸永远都是模糊的，像泛起涟漪的水面，动着晃着，怎么也看不清。她们重逢后，那张脸才有了真切的模样。
林悯河关了水龙头，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水，水甩到手机屏幕上，对话框还亮着，那只黑猫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蜷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又把屏幕摁灭了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宿舍。
打开门，房间里还是那样的安静，五个人沉沉地睡着，窗帘外浅浅的月光依然蒙在窗户上，她猫着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脱了外套，重新躺下来。
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陈瑜。
姐姐是陈瑜，她想了十年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真的满足于只是在背地里偷看吗？
姐姐变成了陈瑜，她不知道姐姐的十年里都发生了什么，难道以后的日子真不想参与在其生活中留下点什么吗？
只要她不说，自私一点也没什么。
于是她又一次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点开两人对话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字一个个冒出来：你好，我是......
是介绍“妹妹”，还是介绍“林悯河”？
她动作一顿，想起了林燕，心底忽然发闷。
林悯河将打出来的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退出了聊天界面，她关上手机，盯着天花板看。黑的，视线中心一圈圈变得模糊，又变成了姐姐的模样。
陈瑜，如果我一开始就用谎言靠近你，你还会相信我的真心吗？
天花板没有回答。
模糊的姐姐也没有回答。
林悯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粗糙的纹理压在她的脸颊上，硌出浅浅的印痕。
-
第二天，陈瑜九点多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天越冷越爱赖床，加上今天请假，她就是能睡多久睡多久。
一睁眼，手机放在床边，界面还停在新好友的朋友圈界面，昨晚她翻林悯河的朋友圈翻到很晚，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蝴蝶标本，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返回到聊天界面，两人的对话框还是空空如也。
这人还真耐得起性子，一整晚都没发消息过来。
“我看你能忍到何时......”陈瑜嘟囔着熄灭了屏幕。
掀开被子下床，穿外套的功夫，连着打了三四个喷嚏，她往窗外瞄了一眼，阴沉沉的，降温了。
陈瑜揉了揉鼻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在校服外套了个羽绒马甲，缩着脖子进了卫生间。
“小瑜，小瑜！”阿姨可能在楼下听见上面的动静，在门外敲了两下，“是醒了吗？”
陈瑜正在刷牙，听见声音叼着牙刷去开了门。
林阿姨见她醒了，立马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小瑜，早上你妈妈打电话过来，我说你生病还没醒，她说让你有时间给拨过去。”
林阿姨只有周六周日她们高中过星期，还有偶尔陈瑜请假时，她才会全天待在家，平时没事是可以住家里的，而雇主也很少跟家里打电话，俩星期一次都算短的了，每次都是问陈瑜的近况，两三句结束。
陈瑜打心底不愿回这个电话，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手机。
林阿姨跟替陈瑜相处这俩月，偶尔也能从陈瑜跟她妈妈的电话里明白点什么，她们母女感情不太好，十次电话，九次都是以吵架结束，上次陈瑜还直接当着她面拉黑了雇主的号码，所以这次电话才打到她这儿。
“小瑜啊，你妈妈听说你生病，我看着她那语气还挺着急的。”林阿姨想当和事佬，她们母女感情好，自己在中间干活才能顺利，她又将电话往上抬了抬，示意陈瑜别拂了面子，“你妈很担心你。”
陈瑜听完却笑了。
陈瑜是被陈家领养的，从一个地下室搬到另一个地下室生活了十年，好一点，那个家没有老鼠，她还有个跟自己同年同日生的妹妹，后来，妹妹撞见她吻上另一个女生，她就被赶了出来。
离家的那天，孟琴多一眼都不愿看她。
陈瑜靠着门框，眼底都是讥讽：“阿姨，你说我妈关心我？”
林阿姨点头，谎话张口就来。她明明听到的是“事真多”，到嘴边却变成了：“是啊，你妈妈在电话里一个劲儿问是不是受凉了，有没有看医生，生怕你——”
“生怕我没死吧，”陈瑜的笑更深了，笑得牙刷都叼不住，她取下来拿在手里，也没接手机，“阿姨，你接的是诈骗电话吧。”
林阿姨识趣地不再说话。
陈瑜也没再为难阿姨，关门前只是应了会跟家里联系，就继续洗漱了。
林阿姨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那个没人接的手机，听着门里传来的水声，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陈瑜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回去刷牙。她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几秒。
灯罩里积了不少灰，有一只飞虫的干尸黏在玻璃罩上，里面还有已经破碎的蜘蛛网。她盯着那只虫子，想起住在陈家房间，别墅就连地下室也很大，只不过堆满了杂物，她的床就靠着储物柜，储物柜上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工具，房间没有窗户，夏天虽然凉快，但一年四季都是闷的。
她房间里的灯也是这样，有一只虫子死在灯罩里，没有人帮她清理，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说了也没用。
她洗了脸，擦了点面霜，对着镜子照了照。可能是昨晚熬夜的原因，今天脸色不太好，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像生病的样子。她把头发扎起来，转身出了卫生间。
楼下，林阿姨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豆浆和水煎包，陈瑜在桌边坐下，包子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下咽时收到了孟林秋的消息。
【照片】
【照片】
陈瑜将图片放大，桌上摆了一盒感冒灵和奶昔。
【你的田螺姑娘上班了~】
陈瑜吸了下鼻子，她消息还挺灵通的。
孟林秋又发来消息。
【今天还有节体育课，按田螺姑娘的尿性，今天她一定来，要不要我陪你堵她？】
陈瑜将最后一个水煎包塞进嘴里，给孟林秋回消息。
【体育课是第几节？】
对面回的很快。
【上午最后一节，不过话说回来，都快十点了怎么还没见你人来学校？】
陈瑜想到林悯河，老实乖巧的好学生，她不想让人尴尬，决定自己去堵全校第一，就拒绝了孟林秋的提议。
【田螺姑娘下次再说，中午回。】
【那你别忘了我的双皮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