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晚自习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悯河才发现自己桌兜里的手机不见了,等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来一看,好友申请已经发过去整整两个小时了。而她的微信列表里,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新好友,头像是一只黑猫。
林悯河盯着那个头像,顿觉大脑充血,脑子嗡地一声然后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觉得,那就是陈瑜。
“何清远,”林悯河感觉天都要塌了,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她顺手将桌上的草稿本扔了过去,“你有病啊!”
她的手机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何清远又是从哪里搞来陈瑜联系方式的?
草稿本轻飘飘地飞过去,不轻不重地拍在何清远后背上。何清远没躲,笑嘻嘻地弯腰捡起本子,起身的时候还转头跟陈瑜的同桌搭话:“怎么样?我就说陈瑜得等到放学才能发现手机丢了吧?”
陈瑜的同桌也跟着笑:“林学霸,没想到你真能几个小时不看手机。”
何清远把本子放回林悯河桌上,冲她咧嘴谄媚一笑,那表情活像在邀功:“不要太感谢我哦。”
“我谢你个屁,”林悯河被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连着翻了好几个白眼,“我要把手机密码改了。”
加陈瑜好友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计划内。她连开场白都没想好,连心理建设都没做完,何清远就这么替她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何清远看她好像天要塌下来的表情,非但没有心虚,有些幸灾乐祸,她啧了一声,“害,就你那654321的密码,换了估计也是789876,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再说了,你都不知道陈瑜的联系方式有多难搞,我可是废了千辛万苦才求来的。”
林悯河不说话,沉默着把桌上的书往包里塞,动作又快又重,像是在撒气。
这会儿放学,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陈瑜的同桌刚才见林悯河脸色变了的时候就识趣地溜了,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何清远继续贱兮兮地贴过来,“我知道你害羞胆子小,我帮你加了你不懂感恩就罢了,反倒还骂我。”
“何清远,以后考试我再也不会帮你顺题了,”林悯河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沉下去几分,她心理慌,完全因为那条好友申请而不知所措,“你完了,咱们的友谊算完了。”
“真假?”何清远凑近了看她表情,这才发现林悯河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生气,是真的在慌。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你就这么怕身份暴露啊?”
林悯河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嗯,”她说,“我害怕。”
从她认出陈瑜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再也见不得光了。
何清远看她认真起来,反倒慌了。她瞄着林悯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是,为什么啊?我想不明白,你那些背地里对人家的好不就应该让当事人知道吗,偷偷摸摸这算什么。假设,我说假设,就算过了今天,陈瑜真的不想跟你交朋友,那又有什么,大不了被拒绝,只是被拒绝。”
背地里。
偷偷摸摸。
这算什么。
是啊,她这样,算什么。
林悯河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天,陈瑜跟在主任身后,从她旁边经过。只是一瞬间,林悯河就认出了她,那是小时候保护过自己的姐姐。
陈瑜没怎么变。不管发生什么,她总是笑着的。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屋里,陈瑜哄她别哭,说爸爸妈妈会找到我们;笑着捡起踩扁的面包说再坚持坚持;强撑着身上的伤挤出一个笑说我们逃跑时就当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能跑多快跑多快。
现在,陈瑜还是笑着的。她笑着跟主任说一定会快点适应新环境,笑着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放心,她不会再回去惹人烦,笑着说感谢你们养我。
可挂断电话之后,陈瑜整个人靠在墙上,身子瘫软顺着墙壁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肩膀颤抖,眼泪就落了下来。
时隔多年,陈瑜又回到这里,而她真的过得不好。
就像她无数次梦到那样。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
那天,林悯河本来是想追上陈瑜相认的。可那通电话让她停住了脚步。从那之后,她放弃了相认的念头。她躲着陈瑜,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弥补。尽管那些她自以为是的好,对陈瑜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林悯河叹了口气。
“算了。”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何清远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就等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弹过来的只是林悯河扭捏的窝囊,她看着朋友这副扭捏的样子,又气又无奈,“行行行,你说算了就算了。”
“嗯,”林悯河顿了顿,“还是谢你。”
“不用谢,”何清远又开始嘴贫,“你什么时候把人追到手,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悯河抬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追,别乱开玩笑,乱说什么啊。”
何清远“切”了一声,声音渐渐低下去,嘟囔了一句:“天天给人送饮料,这不是追是什么......”
声音太小,林悯河没听清。
而那个时候,林悯河真的以为她们或许只会成为朋友,如果关系能更进一步,那会成为很好的挚友。
二中的晚自习,高一高二只上两节,高三要多上一节,到十点才能放学。宿舍楼旁边的自习室会一直开放到十点半。两人收拾好书包,准备再去学一会儿。
一路上,何清远絮絮叨叨林悯河说她请假这几天学校发生的八卦,换作平时,林悯河就算不搭腔,也会偶尔点个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今天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悯河满脑子都是那只黑猫头像,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暴露身份的后果。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微信对话框点开了七八次,打了删、删了打,到头来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最后手机显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
这下好了,林悯河到自习室又能认真学习了。
而陈瑜也一样,从她同意好友申请后就一直在等对方消息,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十分......,
漫长又无聊的几小时过去,这人怎么不说话?
陈瑜烦躁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这个人很奇怪,主动靠近自己,然后朝她扔几瓶饮料就消失了,却把她搞的莫名其妙的......
陈瑜翻过身,又把手机捞回来,看了眼时间。
九点三十。这个时间点,高二应该早就下晚自习了,以正常的洗漱速度来算,林悯河就算再磨蹭,现在也该躺床上了。
可是——她怎么还没动静?难道她放学不玩手机?那几个小时前是鬼给自己发的好友申请,难道林悯河能上课玩?
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她们第一条消息是那句“我命已经成为朋友快来聊天吧。”对方没回复,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莫不是这人不是林悯河?
陈瑜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放下,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拿起来,点开了林悯河的空间。
那来找找证据?找证据,她比较擅长。
进林悯河的空间乱逛,这已经是她今晚点进来的不知道第多少次了,三小时里,她翻了不下十遍。
空间封面依然是那张蝴蝶标本,她又往下滑了滑,林悯河的空间设置的是全部可见,但发的内容并不多。最早的动态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应该是高中刚开学,她发了张学校的操场和不少穿着军训服的同学,配文是晒黑了。再往下,偶尔会转发一些学习资料和卷子答案。
答案?
陈瑜将她空间里的这张照片放大,下一秒,陈瑜从枕头下掏出笔记本,翻开,又拿着放大的照片仔细对着着本上的看。
字迹工整,娟秀。
陈瑜考前照着历史笔记本背了一周,这相似的笔迹她还是能认出来的,空间里这张答案的字迹是她,是她的田螺姑娘。
陈瑜放下心,又继续往下翻林悯河的空间。
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没有那些日常碎碎念,一切都是那样的简简单单。
但陈瑜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悯河发过好几条关于蝴蝶标本的内容。
其中一条是暑假,配图是一个黑木框裱装着几只大的蓝色闪蝶标本,周围还对称扎着几只棕色的蝶,光线很暗,蝴蝶翅膀上那层荧光蓝在暗色背景下格外醒目。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另一条更早一些,按时间推算,是她高一下学期发的,配图好几张,其中一张图片是一面墙的蝴蝶标本,大大小小,排列有序,很美观;另一张图是橘黄色的蝴蝶标本,上面的蝴蝶品种陈瑜不认识,只觉得蝴蝶那橙黄相间的翅膀在暖光下显得温柔又脆弱,莫名很有艺术气息。那条的配文长一些,写的是:“不该熬夜做标本,看不清,翅膀弄破了,有点可惜。”
陈瑜又往下翻了几条,发现林悯河甚至还转过一篇关于蝴蝶分类的科普文章,什么凤蝶科、粉蝶科,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转发的时候没有配任何文字,好像只是单纯地想把它收藏起来。
“蝴蝶”两个字在脑子里打了个转,陈瑜的眼前便浮出一个画面。
一个女生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白裙,长发散落在肩头,手里稳稳地捏着镊子,正伏在案前专注地做着什么,她眉眼低垂,表情温柔而认真。
陈瑜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那张脸,换成了今天只有一面之缘的林悯河。
但,陈瑜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林悯河同一个喜爱制作标本的人联系起来。
大家都说,林悯河是那种“除了学习以外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学霸,可偏偏是蝴蝶,偏偏是那种需要细心、需要把死去的美丽重新捧在手心里,一根触角一根触角地摆弄的爱好。
陈瑜觉得林悯河这人越来越看不透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林悯河。
陈瑜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林悯河为什么会主动加她好友?
她这是......不装了?
陈瑜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抿了抿嘴唇,又将笔记本放回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在漆黑的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找个机会,去三班附近路过一下,这么多证据,她要找人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