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体育课上课好久,陈瑜拎着书包进了班。
班里还有几个请假没去上课的同学,她人缘不错,见她请假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陈瑜回趟家书包都是满的,像人吃撑了的肚子,鼓得老高,还有包装盒戳着书包凸起一个角。她从前门进的,路过同学就从包里掏零食跟人分。
陈瑜抬手看了眼腕表,十一点四十八,估计一会儿田螺姑娘回来了。
可留班的同学丝毫没有收拾书本往饭堂赶的迹象,只有接起零食时跟她道谢,便又迅速低头看书。
不愧是争分夺面都要学的好同志,放学抢饭都不积极。
体育课在上午最后一节,那代表会早十分钟下课,不用在人山人海里抢饭,算是学生时代的隐形福利。
“李友,你们还学呢?”陈瑜将曲奇饼干放在李友桌上,敲了敲提醒他,“这个点儿不去食堂,一会儿等高一先放学人就挤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天周四。”
二楼有炸鸡腿,会裹上浓浓的酱汁,鲜脆诱人。
只有周四卖。
李友坐在中间第三排,是视野极好的位置,他抬头看了眼挂在黑板正上方的钟表,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只顾着刷题都没注意已经这个点了!”
他合上书又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陈瑜,有点疑惑,“咦?你怎么在班?”
“你说的什么废话,我不在班应该在哪?”陈瑜催促他,她心里只想让这些人快点走,别耽误她一会儿蹲田螺姑娘,语气也有些夸张,“快去吧,我回来的路上,就见咱们班几个男生已经不要命似的往餐厅跑了!”
李友开始收拾书,“你既然都请假了,怎么不等吃完饭再来?”
“归心似箭。”陈瑜开玩笑。
“你拉倒吧,”李友显然不信,他起身顺便把刚给的饼干撕开,甜味瞬间溢出来,因为甜香,他惊讶地“咦”了一声,感叹道:“饼干闻着好香啊。”
李友将饼干翻到正面,他想看看是什么牌子,结果包装全是英文,很是高端,他接着又“咦”了声。
陈瑜正抱着书包往桌兜里塞零食,听见声音抬头看李友,这货正拿着饼干细细端详,“你又咦,咦啥呢,爱吃吃不吃还我。”
“咦,这还是外国牌子呢,”李友笑笑将饼干全塞嘴里,鼓囊着,“确实好甜!”
“还吃不?”陈瑜见他一脸陶醉,又从包里里掏出几包散装的扔桌上,“我这还有。”
自陈瑜转来二中,身为学习委员的李友没少在生活学习上帮她,她刚来那会儿,还是李友忙前忙后给领的教材、办饭卡,还贴心地给她整理了学校门口公交的线路图。她很是感激,加上李友跟孟林秋是小学同学,这俩月,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亲近不少。
陈瑜向来大方,加上这些零食都是从省城寄来的,不用花钱,送人她也从不手软。
“谢啦!”李友走过去将桌上的饼干出揣进兜里,“那我不客气照单全收了,我妹喜欢吃甜的,给她留俩。”
陈瑜整理书包的手一顿,抬头问道:“你还有妹妹?”
“嗯,我俩是龙凤胎。”
龙凤胎。
这让陈瑜想起了陈至宝。那个跟她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那个娇生惯养,骄纵跋扈的大小姐,那个亲口说出她恶心有堵门不让她离开的人。
以前,陈瑜也总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好东西留给妹妹,只不过,那些东西最后都被她妈妈用垃圾食品为借口扔进了垃圾桶,陈至宝也从不吃这些东西。
陈瑜:“真羡慕。”
陈瑜虽然很讨厌那个家,但小时候陈至宝曾真情实意地对她也天天前后追着她跑。
只是她们长大了。
其实在去陈家之前,陈瑜也有个认识几天的小妹。她顶着西瓜头,总是哭,哭的时候还拽着自己胳膊不撒手,会在梦里喊她姐姐。
被人缠着的感觉很奇妙,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但有人依赖离不开她,责任自然而然地就落在她肩上。
于是,她再害怕也不能在小妹妹面前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在拳脚落下前想都没想将人护在身下,她怕尖嘴动物,还是在守在人身边帮她赶走爬过来的老鼠。
陈瑜本来是家里的独生女,第一次当姐姐竟然也有模有样,以至于把她们关起来的人都误会了两人就是亲姐妹。
小妹妹很乖,是和陈至宝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如果陈瑜能在优渥的生活和那个地下室中选择,她一定会选小妹妹。
李友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慌忙摆手,“其实没什么好羡慕的,我俩虽然是双胞胎,但她从小便跟我二姐去了海城,我们很少见面,她这次也是为了高考才转回来的。”
陈瑜:“你妹也在二中?”
李友点头,“她在文科班。”
陈瑜“嗷”了一声,又将手伸到桌兜里摸索。
班里女生多,都喜欢吃甜的,曲奇带了不少过来,只是没想到李友会给妹妹留,她又拿出一盒包装同样精美的零食递过去,“这盒也很好吃,不会那么甜,你拿给妹妹尝尝。”
李友愣了一下摇头,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人,推辞道:“不了,就这几包就够了,一会儿女生们回来,你跟她们分。”
还不等陈瑜再让,他便一个闪身,夺门而出。
其余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班里就剩她。
陈瑜拿着饼干愣在原地,“跑的......还挺快。”
算了,正事要紧。
她把饼干放到桌上,往前挪了几个位置,在李友位上坐下,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五,田螺姑娘快来了。
陈瑜将帽子扣在头上,又把羽绒马甲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张脸作为掩饰。
教室很安静,静得像一部默片。她就这样安静地等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陈瑜很早就注意到林悯河了,不是听别人说年级有个变态的学霸才注意到她的。
事实上,转学来的第一天,她就已经记住了这个人。
转来的第一天,女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校服穿在她身上很是服帖,她低着头,步伐稍快,脑后的马尾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就连额前散落的碎发也因为她的动作扬起来,露出整张白皙干净的脸。
她近视,还带着眼镜,就在她经过陈瑜身边的那个瞬间,她偏过头,看了陈瑜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又圆又亮,像陈瑜房间里仅有温度的那盏灯一样。
女生很好看,而陈瑜恰好喜欢女生。
后来,陈瑜在校园里见过她很多次,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锁定,像小狗面前飞过一只漂亮的蝴蝶,蝴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扑闪着翅膀,就足以吸引小狗穷追不舍。
在林荫道、饭堂、茶水间、楼梯拐角......陈瑜也忍不住向那个女生倾注所有的目光。
还比现在。
窗外走廊上正路过一个人。
陈瑜的目光穿过玻璃,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林悯河还是扎着干净利索的马尾辫,她今天换上了校服,因为变天,内衬的白色卫衣换成了高领毛衣,深色的领口严严实实地裹住脖颈,衬得侧脸更是立体,银框眼镜夹在鼻梁上,镜片在日光反射下闪了两下。
她最后在班级后门停下来。
陈瑜知道,田螺姑娘来了。
林悯河拿着奶昔走进来时,注意到陈瑜座位前方坐了个人。那个人扎着低丸子头,很瘦,校服的肩膀处塌下去一截,像是撑不起来的样子,背影看着有几分熟悉,但林悯河完全没把她跟陈瑜联系到一起。
她只是顿了顿,便收回目光,径直走向那张桌子,她把奶昔轻轻放在桌面上,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了放在凳子上还开着口的书包,红色的愤怒小鸟挂在空中荡着。
这是......陈瑜的书包。
她书包怎么会在学校?难道她请假回来了?她不应该吃完饭再归校吗?
不是,这时候是思考陈瑜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吗?
她是不是该......躲一下???
“同学。”有人叫住了她。
身后的椅子被推开,凳子摩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那个扎着低丸子头的女生站了起来,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林悯河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稍微侧脸往后看了过去,垂在肩侧的马尾也因为她转头的动作扫到一边去,露出消瘦的下颚,教室里的光线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铺在地上。
她看清了来人是谁的时候,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人在守株待兔。
她忘了陈瑜会扎很好看的丸子头,黑色头绳卷起头发,像糖果一样包起来,然后慵懒地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忘了陈瑜很瘦,校服总是撑不起来,肩膀处塌下去一截,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像是借来的衣服,但看着却不觉得消瘦,反而处处露着冷清又生人勿进的气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陈瑜在靠近。
每一声都踩在林悯河的呼吸上。
时隔多年,姐姐又走向了她。
陈瑜的脚步很小声,林悯河却觉得那声音震得耳膜作响,又在胸腔里回荡。她想跑,脚却和身下同陈瑜交叠的影子黏在一起,怎么都迈不动,脑子也充斥着慌张。
陈瑜怎么发现是我的?她什么时候发现的?不对,她今天故意坐在前面的位置,早不来班晚不来班,偏偏在体育课快下课前几分钟守在班里,这一系列操作像极了蹲守……
她在等我。
林悯河咬了咬牙,后背绷得笔直。
坦白吧,那么煎熬,反正她也已经忍不下去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停得很近,可能她一转身就能和陈瑜面对面。
林悯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攥得发白。
紧张什么,有什么可紧张,她是姐姐,现在就站在离自己不到半臂的距离,是她们长大后之间最近的距离,她所有的想象都变成了现实。所以,不要紧张。
林悯河一咬牙,终于转过身来。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躲闪,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直直地迎上陈瑜看来的目光,像庭上等待宣判的犯人,了然又坦然。
田螺姑娘正脸原来也这么好看啊。
这是陈瑜的第一个念头。
她以前都是在远处看的,隔着吵闹的人群和操场上喧嚣的风,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过林悯河。
近到能看清她镜框的颜色。银色的,细细的,架在鼻梁上,她眼眶下左脸颊上还有两颗连起来的痣。
近到能看清她的刘海。她是不是剪刘海了?陈瑜记得上周林悯河的碎发还垂到脸颊的位置,现在却只散在眉毛上方,没了碎发的遮挡,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就更亮了。
近到能看清她忽闪的睫毛。微微上翘,不算很长,但很密,像她空间里呗困起来的蝴蝶翅膀。
陈瑜正看着林悯河,突然就红了脸,也许是害羞,也许是紧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有很多问题藏在脸红之下,但就是说不出来。
因为林悯河看她的眼神太认真了,那种毫不躲闪的目光,让陈瑜觉得自己像被一只蝴蝶盯上的猎物,好像她才是那只扑向蝴蝶的小狗,只是没想到蝴蝶会突然转身,朝她飞过来。
于是在很长的对视和沉默中,林悯河先向对方伸出了手,“陈瑜,我想和你做朋友!”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别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