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天跟着陈序签完合同后，今天的魏南枝终于可以待在酒店睡个懒觉。
巴黎的雪又开始细密地铺垫。
说起来，最近几天都放晴，自打飞机落地那天下了点小雪之后就没再下过雪。今天的雪比那次大了几许，轻飘飘落在窗台上积起一层苍白的形状。如果雪再下大一点，再落慢一点，拉开窗帘看风景的时候就会注意到成片的、像未启信封一样的积雪。
没说完的话都落在窗台上了，一封封叠着。
魏南枝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早起的闹钟忘关了，八点十分，手机铃声闷闷地从枕头下传出来。她没睁眼，伸手摸索了几下凭着记忆划拉开屏幕——贪睡模式，十五分钟后响。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从墙壁上慢悠悠渗出均匀的暖意，把她整个人从头到尾裹住。暖气片里偶尔传出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十五分钟到了——
魏南枝掀开被子，用力摁了下关闭键。但她已经睡不着了，意识在醒与不醒之间被热气托着。有点热，暖气烘得后背有些出汗了。魏南枝下床把暖气的温度调低，拉开窗帘，窗玻璃内侧已经凝结出薄薄的水雾，像蒙着磨砂纸，窗外的雪景变得模糊不清。
她试着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过，街景顺着水痕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冬日早上九点多的人行道，梧桐树的枝丫上只有细细的白线。楼下有路人撑着伞经过，没一会伞面也铺满了积雪，会顺着迈步的幅度往下掉，落在掌心很快就会被体温融化掉。街对面有家面包店，门口招牌上的字母只看得出一个“E”，橱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把雪映成奶油色。魏南枝瞥见有人拎着纸袋从店里走出来——她想起来，这家店她之前也来过一次。
当时的魏南枝还举着手机在跟萧雪视频通话。
她记得萧雪当初特别喜欢这家店的面包造型。
粉红色的月牙型可颂，顶上刷了蛋液烤出很诱人的焦糖色——掰开的时候酥皮会簌簌地往下掉，内部蜂窝状的气孔带着黄油香，草莓奶油的夹心是淡粉的带一点酸。萧雪说它可爱，说草莓味的可颂是世界第一好吃；葡萄干卷的边缘烤得焦脆，表皮撒了糖粉，甜味混着肉桂香往上涌；布雷斯特是圆环形的，中间夹了杏仁榛子奶油，表面撒的是杏仁片和糖粉；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包，橄榄型的、麻花状的……
最后，萧雪看到摆在顶层的一排巧克力麦芬，还非要嫌弃它们长得不好看。
明明大小姐又不是没见过这些面包，
明明每次吃的时候都笑得很满意。
魏南枝站在窗边发了太久的呆，还是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叫回神的。
她踱步回床边，拿起手机解锁——
萧雪的消息？
【你为什么这两天都不理我啊】
【你是不是腻了烦了】
【你直说啊】
八点五十五分。
魏南枝垂眸盯着消息看了几秒，心里翻上一阵酸涩。从心底往上洇开的，一点点攀爬上来的难受，没有铺天盖地的伤感，也不是扑面而来的难过，是——
是像窗玻璃上，还在淌的水珠一样，不知不觉就糊了视线的不舒服。
为什么不理她？
是因为不想理吗，
不是的。
萧雪的撒娇，萧雪的脾气，萧雪的一切一切，她都可以包容，她都可以接纳的。可是魏南枝不是什么情感工具人，不是那种能够一直提供最完美的情绪价值的角色扮演机器人，她也想任性一次，她也想不管不顾地放纵一次，她想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好好睡上一觉，想不用去斟酌用怎样的语气回复才不会让萧雪失望。
想太多了总会累的，
就像那几句一直没回的消息，
魏南枝总担心自己靠太近，会适得其反，
怕失去萧雪，又不敢主动诉说。
魏南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抱歉亲爱的，这两天是我……】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停止了，冷不丁弹出一句刺目的文字，魏南枝的拇指顿在屏幕边缘，迟迟没有落下。
【你再不回我就分手】
九点二十四分。
魏南枝盯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半天没动。
心里突然一阵发紧，慌乱的感觉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口，像坐过山车经过最高点再直直落下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却又被生生地揪起来，揪得发痛。耳朵里回荡着嗡鸣，在海底承担着压力的窒息感也不过于此，痛苦和疑惑从脑子里往外宣泄。
她能想象到萧雪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任性的骄纵的、气急败坏的，甚至有些无理的。
她看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魏南枝下意识捏紧了手机，指尖变得泛白。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直到长按着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关机键，屏幕上显示出右滑的按键时光也暗下去。魏南枝觉得此刻的自己连呼吸都被抑制住，每换一口气都要用尽所有力气。那句【分手】随着时间灰下去，又被她划亮，再一次灰下去就再一次划亮。
窗玻璃上的水痕正慢慢地流淌。
像眼泪，无名的坏情绪随之汇成细线流进窗户的缝隙里，被埋藏起来。
魏南枝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精致的四叶草，它仍旧在灯光下闪着柔软的光。她翻过手腕，看着首饰从腕骨上滑落，凉丝丝的触觉也没让她彻底回过神来。
她在床边站着，看着那条消息，已经发了近十分钟的呆。
刚调整好情绪准备哄，
萧雪，萧雪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你连施舍一句消息都不愿意是吗】
【魏南枝我们分手！】
九点三十三分。
消息一句接一句地弹出来，魏南枝就一秒接一秒地愣着。
魏南枝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封在【分手】这两个字里了，
魏南枝觉得自己要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埋没了。
不是第一次了，以前的萧雪也这么说过。刚在一起的时候，约着出去玩，萧雪十有**会迟到；萧雪第一次放她鸽子的时候，魏南枝觉得没什么；萧雪第一次闹脾气提分手的时候，魏南枝也觉得，纵容下大小姐也没事。那时候，萧雪哭也好闹也好气也好，哪一次不是魏南枝把人哄开心、哄舒服了，最后的萧雪笑嘻嘻地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哪一次不是萧雪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没等魏南枝平复好心情就晃悠着贴上来要抱的？哪一次不是…
魏南枝把手机屏幕摁掉。
她慢悠悠地坐下，坐在床沿，直直望着手链上的装饰又开始发呆。
她也想现在能够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她也想从键盘上敲出安慰的话语。
可是她不是之前的魏南枝，
当初的魏南枝还没被萧雪放过那么多次的鸽子，还没在开会的时候把手机设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屏幕也没有反反复复地亮、灭，让她分神，
当初的她只知道，萧雪等不了那么久。
当初的她还有力气哄。
可现在的她不是不想哄，是哄不动了。机场的擦肩而过，每次约会的堵车原因，魏南枝到后来也只想回答一句【嗯】，
不是不介意，是原因太多了，她只好继续等，等萧雪笑嘻嘻地从她那一大堆理由里面挑出惯用的几句，可结果只有一个——
那些时候的雪下得不及时。
魏南枝等了一次次，落空也攒了一次次。
脑子里又开始播放过往的画面：同样的“分手”，同样的“我下次记得”，同样的“我错了你别生气”同样的“你原谅我”……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术，同样的萧雪同样的魏南枝，每一次都像循环播放着同一部电影，台词、表情，全都一样。魏南枝看过太多遍了，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萧雪是先说话，还是先撒娇，出场顺序都一清二楚。
记忆像唱片机上卡住的针，嘎吱嘎吱地往外蹦着不成型的音符。
再次听到的时候已经不觉得刺耳了，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从身子里渗出来。
所以这次的结果，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那句【分手】的消息还被魏南枝晾在那，
她也没想到萧雪还会再发。
【魏南枝 我说我要分手！】
十点零二分。
再一次，魏南枝再一次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打出来的那几行字删得干干净净，指尖在键盘上反复犹豫，
不回不行，回问号显得太冷冰冰了，回不可以，又怕萧雪会有下下下…下一次。
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句话——
【好】
魏南枝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也想过撤回，她此刻的心情像一只蜷缩在悬崖边的，还没学会飞的雏鸟。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字，她在等，
在等萧雪什么时候会学着她平时的样子，也哄哄她。
这一次是她想被哄，
一次就好。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直到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也什么也没有。
魏南枝，你自己也挺矛盾的吧？为什么不撤回呢？为什么不主动说不呢？
——她心想。
但她也会累的，她不想再做那个永远大度、永远理智、永远包容的，永远会说“没事”的人。她也想跟萧雪说，其实她没有那么坚强，她也想告诉她——其实每一次我都会难受。
她没说过，她怕萧雪接纳不了自己的“不完美”。
魏南枝重新躺在床上，把手机关机。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去想，
就这么算了吗？
是自己太过分了吗？
魏南枝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的温度比脸颊低，视线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