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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好想你

来巴黎的第五天,一周的工作还有最后几天的收尾部分。

最近的天气倒是晴朗,酒店房间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中被切割成方块铺在地上。魏南枝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站在门口,手肘处挂着一件棕色的大衣外套。她垂眸盯着外套的布料出神——出门前,萧雪还笑嘻嘻地在上面喷了点常用的花果味香水。

魏南枝低头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

倒也是,毕竟香水味怎么可能保留那么久。

她把咖啡纸杯放在衣架子旁边的矮桌上,腾出手穿上外套。魏南枝这件大衣,是一件很低调的款式。不是焦糖色调的棕,也不是驼色,更没带橘调,是单纯的棕色。纯粹的、沉稳的、像她一样冷静的棕色,近乎冷淡的颜色。面料是小山羊绒,轻柔的像蒙着一层雾,倒也不显得轻浮,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利落。版型是直的,不掐腰,也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子是窄长的西装领,翻下来刚好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内衬是真丝的,肩线很正,没有拖沓的裁剪,袖口也整整齐齐,魏南枝抬手的时候会往后滑下一截,刚好能看到她右手手腕上一条四叶草手链。

——萧雪送的。

是梵克雅宝的Vintage Alhambra,白母贝款。

是刚认识几个月那会,那天的萧雪在镜子前面挑来挑去,最后选了Self-Portrait一条淡蓝色连衣裙。魏南枝看到萧雪的时候,她笑眯眯地捧着一个小礼物盒就跑过来了。

魏南枝很好奇,穿着那双奶油色的玛丽珍跑起来脚不痛吗?

不过萧雪眼睛亮亮的比什么都显眼。

她打开盒子,里面五枚四叶草安安静静地躺在丝绒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倒是和这位浓人大小姐一点不像。

“梵克雅宝?” “嗯!”

魏南枝抬眸看了萧雪一眼,

这个平日里总是张扬、把爱意全写在脸上的大小姐,竟然会送这么日常的款式。

“我还以为你会送宝格丽或者卡地亚那种”

萧雪不满地皱了皱眉,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指尖轻触到圆珠饰边,慢慢地,仔细地绕在魏南枝的手腕。她捉着魏南枝的手腕翻来翻去,看着那枚四叶草卧在腕骨内侧,像魏南枝一样低调。

“是特意挑的吗” 魏南枝问,

萧雪顿了顿,抬眸时刚好撞上魏南枝含笑的眼睛。她立刻就急了,指尖狠狠戳了下魏南枝脸颊,

“没有啊!因为…SA推荐这个所以就随便买的”

“你别问了!”

萧雪把脸别过去,魏南枝就绕到她面前站定,

“谢谢,很喜欢”

她抬手,四叶草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也是”

萧雪刚平复好的情绪又开始荡漾,她一把攥住魏南枝的手臂,凑上前追问,

“什么你也是我也是的!”

“你说清楚!”

魏南枝只是笑着,拽着袖口往下挡住手链。

那一天以萧雪不知所以的表情结束了。

现在的魏南枝还站在房门口,旁边咖啡杯右侧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序发过来的消息。

【南枝,你好了吗】

【合作方在问了】

陈序是她同事,一位很正经的编辑。说来也巧,她家里人和萧雪家是合作关系,刚好和萧雪也是大学同学。

魏南枝指尖在牛角扣上顿了顿,把手机、房卡、名片什么的放进大衣内侧的开衩口袋。关好门,她径直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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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合作方的写字楼,陈序已经在大门口停好车了。她靠在车门边捧着一叠文件,朝魏南枝点点头。

“今天风有点大,你这件外套看着挺暖的”

魏南枝脚步一顿,没拿东西的那只手下意识摩挲着衣领,拢了拢。“进去吧?”

她跟着陈序经过自动门,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不是酒店那种消毒水味。绿植整齐地摆在两侧,正中央的长方形木质服务台线条简约,后面坐着一位看着很严肃的接待员。对面**语的时候语速很快,向她们介绍了访客登记要用平板、签名拿临时门禁卡什么的,这些流程。魏南枝见陈序没在听,只是径直地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那几把沙发的造型设计得很独特,不过坐上去当然没那么舒服。

魏南枝签了名,走到陈序身边坐下,

“我第一次到总部这边的大楼谈合作”

陈序在平板上敲敲点点,“我挺熟悉这块的”

是的,陈序从大学毕业后就出国读研了,一直在法国这边生活、工作。起初两个人只是在出版社互相认识,算不上多熟,偶尔照应一下。直到某次魏南枝出差,公司安排她去接应,这才熟络起来。陈序平时话不多,没聊上几句就陷入沉默。

魏南枝垂眸看着地板,是很古典的凡尔赛拼花图案,更内敛,更秩序。方形、菱形、人字形交织在一起,像上锁的旧时光宝箱一样让人猜不透。蜂蜜般的橡木原色,用久了会泛着一层暖暖的哑光。等到陈序忙完,两个人起身,鞋底敲在地面,叩,叩,叩,声音在偌大的厅内回旋,一路经过看杂志的人、打电话的人,在老式电梯前站定。

轿厢是铸铁的,深青铜色,刻着蔓草花样,带着年代的触感。魏南枝之前去的分公司大楼都是偏现代化的,这还是她头几次见到这么复古的电梯。踏进去,轿厢内壁贴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布,头顶吊灯是黄铜色的灯泡,光柔柔的。按钮也是指针式,刻度和数字都是手绘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日久年深,开门的拉手流苏颜色暗淡,整座大厅都透出一股幽幽的沉重感。

“到了,三楼最里面一间是会议室”

魏南枝被陈序带着往里走,走廊的每一扇门上都用法语牌子分别刻着“Chambre de thé”、“Salle d'accueil”等,最后那间是“Salle de réunion”。

打开门,坐在主位那位满面慈祥的奶奶是这次合作的甲方。对面是很典型的法国老太太,银灰色的短卷发梳得很整齐,珍珠耳环,深灰色的小香风外套,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黑色织带。“Bonjour madame.”

拉开椅子坐下,魏南枝和陈序看着老太太开始翻文件页。整间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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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过后,陈序开车捎魏南枝回酒店。

“Odile女士在合作之前,就常常提起你”

陈序坐进驾驶位,拉好安全带,淡淡开口,

“萧雪没说吗,她在我面前总是问公司合作方有没有提到你”

魏南枝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捏紧,她没反应过来陈序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

“没,她不关注这个”

陈序有些疑惑地抬眸,“不关注?”

“我记得她前些日子还问我,你这次出差会不会很忙”

陈序话音刚落,就听见哗啦一声——

那杯已经冷掉的、没喝多少的黑咖不小心泼在魏南枝裤子上。褐色的液体在米白色的面料上晕开,宣泄出心事。

陈序刚要挂挡的手顿住了,“怎么回事?我给你擦擦”

魏南枝手忙脚乱地接过陈序递过来的纸巾,看似平静地按压着裤面的痕迹,把咖啡杯放好。车里暖气嗡嗡地吹着,她不想让陈序等太久,草草清理了一下就示意她继续开车,把纸巾攥在手心揉成一团。

但其实裤子也不是什么便宜货。米白色的裤子沾上棕色的痕迹就像旧照片的边缘一样,褪色了但相片里的内容还在,显得格外突兀。她低头看了几眼,没说什么,只是又擦了擦大衣。前襟溅到了几滴,已经干了,颜色变得更深。暗褐色的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魏南枝心里却格外难受,毕竟,

这件羊绒大衣,萧雪说她穿起来最好看。

等回到酒店,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大衣挂起来,拿了几张餐巾纸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擦拭那几滴污渍。但那几滴污渍太小,不起眼,不用过很久的时间,就固定在那儿。她擦了很久,但它们很顽皮,擦不掉,赶不走。魏南枝突然有点泄气,她盯着大衣看了一会,把纸巾随意丢进垃圾桶,拿下大衣铺在长椅上。

她想去问问前台有没有清洁剂。

魏南枝知道前台一般没有这种东西,不过高档酒店嘛,还是会有洗衣液一类的。不过等待时间太长了,少则几小时,多则隔夜。魏南枝等不下去,但最后还是拨通电话。前台小姐听到“咖啡渍”,点了点头,

“Madame, nous avons un détachant. En avez-vous besoin ?” (我们有去渍剂,您需要吗?)

魏南枝拿着笔状的去渍剂在大衣领口轻轻涂抹按压,总算是干净的、平整的,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

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

确实,魏南枝已经和萧雪连着两天没联系了。

所以魏南枝把大衣放好,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不自觉地点开和萧雪的聊天框。

【你这两天……】

她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妥又删掉,又敲敲打打,反复好几次,最后也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不再去看。

萧雪会看到那个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吗?

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魏南枝往后靠,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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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雪自打昨天和林将酒聚餐后,脑子里面想的全是她那句,

“最近怎么没和我分享和南枝的日常”

她此刻抱着抱枕窝在床上,还在跟林将酒语音通话,一想到昨晚她那句带着一点点调侃的话,气得对着手机喊了一声,

“林将酒你闭嘴——”

然后是通话中断的声音。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几次点开和魏南枝的聊天界面,又退出去。

她盯着草稿那句【你今天想我了吗】发了好久的呆。她盯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屏,萧雪又把它点亮。那句【想我了吗】就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光标在结尾一闪一闪,不知道是在催她快点发,还是安慰她继续等。

以往的她肯定早就发出去了,还要加一堆感叹号。现在的她不太敢,她怕魏南枝会被自己磨得不想面对自己。可是她越等,在她眼里看来那个光标就闪得越急——

你发呀,你为什么不敢发,

你在怕什么呢。

萧雪怕魏南枝觉得自己三番五次放她鸽子是腻了,怕魏南枝觉得自己每一次的撒娇都是无理取闹,怕魏南枝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面只是索取。

床头柜的小夜灯还亮着,灯光暖暖的氛围和萧雪现在的心情一点也不搭。她撑起身,啪嗒一下摁掉开关,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照进一缕月光。月光凉透了,是轻的,是薄的,没有厚度更没有温度的,像一层霜叠在心上。结冰了,就很容易被敲碎的。

枕套的布料又被洇湿了,是萧雪一贯的作风。她从来都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就算是魏南枝也很少见她掉眼泪。她只会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默默地,把自己埋进最深的角落。

没有人听见,或者说魏南枝听不见。

魏南枝在巴黎,萧雪在家里,

手机倒扣在身旁,窗帘被完全拉上,视线里只是一片迷茫。

“……我好想你”

月光在萧雪看不到的窗沿处汇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