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魏南枝已经失眠了三个晚上。
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眼角余光扫到旁边一抹亮光，床头壁灯是简约的中古风格，线条简单，白色的罩子透出里面幽幽的灯亮。枕边是魏南枝睡前随手从行李箱底层抽出来的那条，萧雪让她一定要带上的格纹围巾。
她侧过头追寻那缕香水味的来源。棕色格纹交错着撞进她视线，羊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一层蒙蒙的雾。软乎乎的触感光是看着也能想象得到。魏南枝当然记得那条围巾环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因为萧雪每一次撇着嘴非要帮她戴的时候，流苏总会堪堪扫过她脸颊、下巴，痒痒地掠在心尖。
“我帮你戴我帮你戴” “一万八怎么了？”
“本小姐这叫钱都花在刀刃上”
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
魏南枝闭眼，黑暗里，萧雪的笑容挥之不去。
睡不着，床头柜笔记本电脑没合上，界面是白色底的法语文件——有关新书的。虽然自己是个作家，但是这个时候的魏南枝看着那些黑色的，排列整齐的文字，不免会累。冰冷的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刺眼，一行行文件声明透不出温度，只有严肃和正式。魏南枝撑起身，掀开被子盘腿坐着，捧着玻璃杯抿了一口，
冷的？
她忘记添热水了。
魏南枝皱了皱眉，咽下那口冰水，大半夜的确实让自己更清醒了一点。被子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一点，这两天好像开始慢慢习惯了。她转过头，那条围巾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魏南枝拿起来放在手上，抚过上面几处起球，
明明没戴过几次，估计是因为压箱底了。
魏南枝舍不得戴，怕戴旧了就不像萧雪刚送的那会了。
如果戴旧了的话，那条顺滑的羊绒会变得布满折痕，一点点起球。萧雪会哼哼几句怪她没有好好保养的，
虽然大小姐不差这点钱。
又忍不住开始回想以前。
魏南枝还记得她去年第一次来巴黎出差，家里那时候天气还很热。这边的天气，六月底的太阳很温和，偶尔会有风。气流从塞纳河畔吹过来，带着些许水的凉意，在耳边低语，轻轻拂过皮肤，不冷不热，像焦糖布丁最美味的那口内芯。如果是从街边梧桐树顶洒下来的风，细密的，挟着阳光碎片赶上午后三四点，带有清新气息的风会勾过衣角，于是无形的涟漪在布料上泛起。
魏南枝最喜欢的是夏夜晚风。她订的酒店旁边刚好有个公园，晚上不忙的时候就可以去里面走走。坐在长椅上捧着一杯冰咖啡，夜风刚好带走暑天最后一丝热气，街边杂货铺还亮着灯。风把咖啡的香气吹散，混着树叶和河水的味道——巴黎的味道。
想到哪里去了？
魏南枝回过神，才发现电脑屏幕冒出电量告急的提示。
充电线在哪，
她下床去包里翻。
给电脑充上电，点开那条新的公告看了看，无非就是一些开会时间的通知。
又开始发呆。
思绪被拉回到家里卧室，那时的魏南枝也像现在一样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屏幕在核对登机信息。萧雪凑过来的时候，她身上惯用的那款香水味悠悠地钻进鼻腔，像一只餍足的猫用肉垫搭在背上。紧接着，丝绸家居服的触感就围在手臂上，发丝贴过耳垂，猫咪胡须一样轻飘飘地掠过。她特别喜欢从背后抱着魏南枝，每次贴在魏南枝背上的时候都会先叹口气， “这样靠着好舒服”
魏南枝手机屏幕上的机票信息被手指划拉开，反而弹出相机前置的界面。
萧雪还贴在背后偷笑。
镜头里，萧雪一条手臂围在魏南枝脖子上，另一只手朝着手机比耶。魏南枝闭眼，又睁开，摁下拍照键。 “这张不许删” 萧雪又在勒令。
魏南枝活动了下脖子，把萧雪的手挪开，托着手背递到眼前，唇瓣对着肌肤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用的什么香水” 魏南枝垂眸看着萧雪的手指头被自己捏得发白。 “你先松手我再回答”
“英国梨与小苍兰”
萧雪呵呵地笑了几声， “我这样抱着你，你也有和我一样的味道了”
萧雪歪着头凑近，嗅了嗅魏南枝右侧脸颊面霜的淡淡香气，嘟嘴贴上去亲了一口。她每次偷亲完都会直勾勾地盯着魏南枝，果然是一只猫，偷腥的猫。魏南枝还没反应过来，侧脸就已经留下唇痕。 “要睡觉了还涂口红”
“给你盖个章”
萧雪又搂着她脖子黏上去想亲，
mua一声，自己的唇就被人贴住。
魏南枝刚好侧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事先告知的、突然的，亲了一口萧雪。那层亮晶晶的淡粉色被迫抹到唇珠上方、两侧嘴角，衬得这两瓣嘴唇的主人更尴尬了一点。萧雪眼睛瞪得老大，张口欲言又止，脸颊慢慢攀上绯色，偏偏自己瞳孔倒映出魏南枝含笑双眼。
“你完了”
“你下次要亲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魏南枝伸手捏住她脸颊， “你平时也这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雪瘪瘪嘴，嘟囔了几句。 “这个句子不是这么用的……” 话音刚落，就又被魏南枝亲了一口。 “你明天就走了我看你上哪找我亲亲去”
脑子里头那个魏南枝刚想开口，
在巴黎那个魏南枝先一步失手打翻了水杯。
魏南枝轻啧一声，怪自己发了那么久的呆，怪自己不小心。
还好电脑没事。
她新开了一个文件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几下后，点下回车键，心思又偷偷溜进家里。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又是这句话。
那次她出差，萧雪比现在更粘人几分。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还赖在床上紧紧抱着魏南枝，
“你压着我腿了” “故意的”
萧雪对着魏南枝脸颊亲了又亲， “我不想你走”
刚谈恋爱的小丫头都这样吗？魏南枝搞不明白，只任凭她对着自己从额头亲到下唇。
萧雪还在搂着自己长篇大论，
“你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我就五点起，先陪你赖一小时的床，六点我就起床给你做早餐，七点我们就聊聊天，八点我就…” 她没说完的话被魏南枝用手捂住。 “所以大小姐，今晚别熬夜了”
“晚安”
在巴黎的魏南枝刚好对着电脑，刚好作品也写到“bonne nuit”这一句。
魏南枝敲了下回车键。
脑子里画面跳转到第二天，
机场来来往往都是人，捧着平板边走还要边工作的，笑着推行李和家里人打电话的，着急忙慌赶去登机的，还有——
一个人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发呆的魏南枝。
和萧雪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早上九点给她发的那一句 【我出门了】
萧雪应该能看到吧，但愿如此。
她早上订的是七点半的闹钟，飞机十点起飞，昨晚陪萧雪赖到快十二点才睡着。所以起床的时候，萧雪还拽着她睡衣不肯撒手。
家里的床很暖，珊瑚绒被子是淡蓝色的，萧雪头发乱糟糟地把自己埋在被窝里，伸手把撑起身坐着的魏南枝拉回自己身边躺下。
“几点了啊”
“你再陪我躺会嘛”
魏南枝任凭她揪着自己衣摆，也只是戳戳萧雪手背。早上七点多，外面的天蛮亮的，窗帘留着一条缝，阳光合时宜地钻进来陪着她埋进床单里。萧雪昨晚不知道兴奋到几点才睡着，现在迷糊得连梦话都嘟囔着魏南枝你别走。
魏南枝下床的时候萧雪还抱着被子睡得香。
一切如常，她洗漱，吃早餐，经过卧室，从留了一条缝的房门往里看，萧雪翻了个身继续睡。她轻轻走进去，垂眸看着萧雪乱得糊在脸颊的刘海，用食指拨开她汗湿的头发，手肘撑着床铺，弯腰凑近在她耳边说，
“起床了”
萧雪把头埋得更低。
“那我自己走了”
她不知道萧雪听没听到，她只看到萧雪皱了皱眉，把毯子又攥紧了点。
魏南枝收回手，眼神空空地对着被萧雪抱得凸起来一块的毯子发呆。
她叹了口气。
门口密码锁滴滴滴地响，鞋底踏过地面的声音在这份孤独的沉寂中显得刺耳，行李箱轮子骨碌碌碾过水泥路，魏南枝的车就停在街边。
车门开了锁，魏南枝坐进去，副驾上还放着她上次和萧雪出去旅游一起拍的拍立得。
上面的萧雪笑得很明媚，
魏南枝突然觉得有点失落，心口酸酸的。
以前也不是没出差过，只是这次头回去巴黎。已经提前一周跟萧雪交代过，她也雀跃地应着说到时候我去送机。
魏南枝把手搭上方向盘，已经八点三十多了。
一直到了机场停车场，萧雪还没睡醒。
魏南枝推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厅，瞄了好几眼手机，消息为零。
她只是把手表表带解开，又戴上。
萧雪一直睡到十一点才勉强睁开眼。
她下意识往身边一摸，没有余温。
萧雪惊醒，揉了揉眼睛，摸到手机，看着两小时前魏南枝发送的那条 【我出门了】
完蛋。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食言了。
萧雪慌慌张张地下床，厨房冰箱上贴着便利贴，魏南枝的字迹很工整。
贝果在桌上，热热就能吃。
魏南枝写的。
萧雪皱着眉盯着那个绿油油的面包，明明是她最爱吃的开心果口味，但是她现在没胃口也没心情。她坐下来，用叉子对着贝果泄愤。
——有什么愤可以泄？
明明是自己三番五次放了魏南枝鸽子。
她对着盘子发了十分钟的呆才舍得把心思转移到和魏南枝的聊天界面上。
【宝宝你生气了吗】
【对不起】
【下次不会了】
魏南枝回了一句 【好】
那天意外地平静。
平静到——在巴黎那个魏南枝终于不发呆了。
凌晨三点半，
又熬到这个点才有困意。
魏南枝看着电脑从5%的电慢慢涨到70多，
该睡了。
房间里又陷入一片黑暗。
闭眼的时候又不禁想到，今天的萧雪好像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她会哭吗？会又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发呆吗？
会不会又熬通宵，
魏南枝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
----
萧雪这几天倒是睡眠质量很好。
也许是因为魏南枝最近的反应比之前更淡了的原因，今天的萧雪提不起兴趣对着微信叽叽喳喳。早上十一点，她还是窝在单人小沙发上翻着购物车。
人一旦心情不好就有很充足的购物欲。
香水，加购。项链，加购。新衣服，也加购。
好像不停买买买就能让自己不去想魏南枝似的。其实效果甚微，付款的时候萧雪还是下意识截了个图，跳转到魏南枝的聊天界面——
差点就发出去了，还好。
萧雪赌气地又往购物车里加了新的商品。
可是脑子里面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魏南枝冷冰冰的那几条回复，萧雪想，她发的时候会不会什么表情都没有？会不会，和平常一样淡淡的，
应该不会吧，
现在这个魏南枝好像不是很想理她。
萧雪想着想着，又瘪着嘴。
几千块的衬衫说擦眼泪就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