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电话叫醒的魏南枝翻了个身，
小雪已经从落地那会下到现在。
虽然窗帘拉着，灰蒙蒙的颜色像她一样看不出情绪。现在的窗沿应该落满了净色的一排碎片，拾不起，看不透，可有可无。
像萧雪那几通电话。
魏南枝打开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
雪会持续到明天早上。
她闭着眼，开始追寻雪落下的痕迹。
…
巴黎的雪很轻，
轻到魏南枝认为萧雪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
魏南枝把头埋在被子里，想躲开那股消毒水味，可是越躲越躲不掉。那味道像要在她鼻腔里生根发芽，翻身是它，呼吸是它，是那种干净的、陌生的、冰冷的，酒店的味道。
没有萧雪的味道。
那萧雪是什么味道？
她皱了皱眉，试图嗅到自己身上残留的栀子香，消毒水味却更严重地把她包围，
她好像有点想不起来萧雪是什么味道。
她好困，
可是她睡不着。
ineedyou又在唱，
魏南枝就听着那句need you一直一直响。
萧雪想说的话在歌词里，魏南枝听得出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魏南枝就那么看着，没接，没挂。唱完一遍，停几秒，又开始唱。第二遍，第三遍，魏南枝看着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又消失，没一会又不厌其烦地蹦出来。
萧雪，萧雪，还是萧雪。
魏南枝扯着被子盖住头，消毒水味好像能唤醒人的记忆。当初萧雪让她把这首歌设成铃声的时候也是这样，得意的靠在她肩头， “你以后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我，是我给你打电话了，是我在想你”
魏南枝听到这首歌，也会想到萧雪靠在她肩上的重量，想到她故意用脑袋蹭过自己下巴时痒痒的触感，想到她理直气壮撒娇的时候，
想到她永远都是那副不好好认错的样子。
是我在想你。
魏南枝撑起身，拿过手机，摁下接通键。
“你没睡呀！！！”
“我以为你不会接了呢”
“我想你了”
“一秒钟见不到我就会很想你很想你的那种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音，是萧雪在笑。
萧雪笑得很用力，魏南枝没有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秒数，也只是开了免提。
萧雪像只小山雀一样不停地诵起欢快的歌谣。那些撒娇，那些话术，从魏南枝耳朵里一遍一遍地过，又一次次钉在脑海里。
“你怎么没有嗯嗯哦哦”
“我就知道你也很想我对不对对不对！”
萧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魏南枝不清楚，因为她累了。
她想不明白，萧雪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累字怎么写。
“我困了”
“你在敷衍我！”
敷衍就敷衍吧，
魏南枝实在是没力气继续想了。
“喂” “喂？”
“喂！”
萧雪只听到魏南枝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淡淡的，魏南枝就这样。
萧雪想，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可是这次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嗯，没有那句挂了吧，没有那声你早点睡别伤身体——
萧雪眼眶有点红。
“…我想你了”
萧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她没挂断，
通话还在继续，屏幕上的秒数还在走。
她点开和魏南枝的对话框，
【起床了记得跟我说早安】
她挂了。
萧雪有点不太习惯，
平时打电话都是魏南枝先结束话题的。
---
雪下了一整夜才停。
魏南枝醒的时候，人是懵的。
她揉了揉眼睛，捞起手机，愣了一下。
9%，电量告急。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昨晚她没充电。
不是忘了充，是不想充。
她想，
如果手机关机了，手机屏幕就不会再亮，那首ineedyou就不会再响，就不会再有“想你了”，萧雪就不会再打电话来……
魏南枝发现屏幕上还有一条消息，
【起床了记得跟我说早安】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分。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没动，没充电。
就那么看着。
8%
屏幕长时间没操作慢慢暗下去，魏南枝点亮，又暗下去，又亮，反反复复，
床头柜的手表秒针也在反反复复。
7%
电量又掉了一格，她就坐在那，看着那两个字——“萧雪”。
萧雪当初让自己给她备注老婆，魏南枝没有。魏南枝只知道萧雪的微信置顶永远都是那两个明晃晃的爱心和肉麻的字眼——亲爱的宝宝。
“谁让你改的这么腻歪的称呼”
“你也没说不同意啊！”
魏南枝发现萧雪好像对这种小事很在意，曾经要求魏南枝一定要给她备注一个配得起“亲亲老婆”的称号，
但是魏南枝还是没有。
萧雪这个备注有什么不好的？
萧雪，萧雪，每次聊天的时候都在心里叫她。
……
魏南枝捏了捏眉心。
6%
她没动。
5%
她还是没动。
4%
魏南枝对着手机屏幕，看着电量一点一点往下掉，她突然想起昨晚的电话。她想起萧雪的笑，笑得硬邦邦的像法棍——想到这里，魏南枝笑了一下，淡得像雪融水。
3%
魏南枝终于掀开被子去摸床头柜的充电线。
她摁下锁屏键，试图把那句【记得说早安】从她脑海里彻底清除。可是萧雪的名字，萧雪的声音，萧雪的影子，赶不走，
魏南枝也没想过赶走。
电量慢慢回升。
魏南枝打开聊天界面，慢悠悠敲了一个字
【早】
萧雪秒回
【竟然不是“嗯”诶！！】
不是吗？不是就不是吧。
魏南枝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早”，
萧雪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和平常一样的“嗯”
萧雪总觉得有点奇怪。
可是她也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盯着那个“早”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萧雪想问，但没问，她只是翻遍表情包，给魏南枝发了一个比心的卡通小狗。
她怕问了，魏南枝会说你想多了。
【巴黎下雪没有呀】
她问了第二遍，
魏南枝已读不回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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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洗漱过后，魏南枝去了酒店餐厅吃早餐。
她站在咖啡机面前，垂眸看着自己的杯子一点一点被填满。棕色的液体从机器口滚烫地宣泄，太重了，重得像落石惊起池鱼。杯子满了，机器嗡嗡嗡的工作声停止，她站在那儿发了几秒呆。
魏南枝伸手挪开杯子，烫得她回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有点红，但她没管。
接过服务员给的杯套，魏南枝端着盘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她在看地面上的积雪。
积雪卧在那，充满迷茫的，
轻的，轻得像羽尖掠过新芽的，积雪。
雪，
萧雪。
她在想萧雪。
魏南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热美式，萧雪从来不喝这个。她酷爱拿铁，每一次都要双倍奶加糖，捧着杯子，抿一口，然后眯着眼睛凑过来问魏南枝，要她尝尝。
“这个好喝！”
“你那个黑咖太苦了，不喜欢”
魏南枝每一次都拒绝，因为实在是——
太甜了，甜得心里发慌。
那萧雪呢？明明自己很讨厌苦味，却每一次都要贴着魏南枝嗅嗅那股苦香，还非要说魏南枝没品味。
“…小孩子口味” 想到这里，魏南枝笑了一下。
但她现在突然有点想试试小孩子的口味，是什么样的。
可是萧雪不在这儿。
她喝了一口自己的，苦的，比平常更苦，
苦咖啡强制地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于是，新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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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着从床尾爬进来，推了推萧雪那条羊毛毯。她刚睡了个午觉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的床单，冷的，没有温度。
她又摸了摸，没摸到手机。
萧雪撑起身看了眼床头柜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
她输入密码，解锁，
微信通知99 。
萧雪眼睛亮了一下。
*亲爱的宝宝*
【巴黎下雪没有呀】
她有点失落，
魏南枝好像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一样。
一边是朋友聚会群不断刷新的时间和地点，一边是魏南枝冷冰冰的【早】，她根本就没有心情想着要出去玩。
也许，她这一周都不会再出去玩。
她气得给群聊设了免打扰，然后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萧雪哼了一声，羊毛毯子上的萨摩耶图案在她手里变皱又舒展开。手机被她翻过来，萧雪盯着魏南枝的头像皱了皱眉，于是那个“亲爱的宝宝”变成了“世界上最讨厌的讨厌鬼”。
世界上最讨厌的讨厌鬼，
萧雪现在好讨厌魏南枝。
讨厌她总是嗯嗯哦哦的反应，讨厌她每一次都对自己的撒娇不为所动，讨厌她笑起来也没什么弧度的嘴角，讨厌她那双看不明白情绪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好看哦”
萧雪扯过毯子盖住自己，“那才不是我说的！”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Je pense à toi.】
萧雪从毯子里钻出头，她刚好看到这条消息被对面撤回了，【魏南枝你干嘛】
【没事】【发错了】
……
萧雪更讨厌魏南枝了。
但是她的手机搜索记录多了一条，
#Je pense à toi.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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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又在下雪。
魏南枝吃不习惯法国菜，特别是法式蜗牛。她拿起叉子看着盘子里那几颗带壳的东西，戳了戳，如果萧雪在这儿她肯定会瘪着嘴说好恶心。但她也会说，“来都来了那就尝一口嘛”
虽然最终还是会皱着眉头把东西推开，
魏南枝笑了一下。
这个乐天派。
餐厅放着惬意的纯音乐，昏黄的灯光照得金黄的面包边在发光。魏南枝看着陆陆续续端上来的，用各种装饰精致摆盘的油封鸭、煎鲈鱼，没什么心情动刀。她突然想吃馄饨了。
想吃萧雪煮的那种，
虽然萧雪只会煮速冻的，虽然每次都煮破皮，虽然每次的汤底都只是白水加了几滴酱油，虽然每次都会嘟囔“要不我们家请个厨师吧”。
大小姐脾气。
但是那是萧雪煮的馄饨，巴黎没有萧雪。
巴黎只会下雪。
餐后上了焦糖布丁。
魏南枝拿起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
她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消息。
她又在想早上发的那句Je pense à toi.
她觉得萧雪肯定不懂。
表面一层琥珀色的脆壳，用勺子敲一下会顺着里面的软心陷进去，凉丝丝的，甜乎乎的，魏南枝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萧雪喜欢吃这个。
可是现在的魏南枝觉得，这口焦糖布丁像萧雪天天念叨双倍奶加糖的拿铁一样，甜得心里发慌。
她确实心里有点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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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酒店，魏南枝有个线上会议要开。
她戴好耳机，调整了下电脑摄像头，点进会议链接，看到画面上弹出来的合作方，三四个人，好像都在等。
她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i just need you stay…”
那声空灵清冷的女声又在唱。
魏南枝挂了，但她刚翻开今天准备汇报的合同扉页，就听到下一句歌词了。声音像风一样吹进她耳朵里，掠过她的心。她脑海里又开始自动播放萧雪叽里咕噜撒娇的声音，无非又是那两句我想你了、我好无聊，
你陪陪我嘛。
她又挂，所以人声又在唱。
合作方那边有人问，“没事吧？”
魏南枝应付地笑了下，摇摇头，“继续吧”
手机被关了静音，就一直在桌子上震。
屏幕亮了，萧雪，萧雪，萧雪。
【魏南枝你敢挂我电话！】
【呜呜呜没爱了是不是】
【你理理我嘛～】
【你回我一句会怎么样！】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理我】
会议正常进行，魏南枝没看手机。
二十分钟后会开完了。
魏南枝打开屏幕，
9个未接来电，
十几条消息。她点开，一条一条往下翻，
【你理理我呀魏南枝】
【魏——南——枝——】
【你好讨厌！！！】
【回消息又不会少块肉！】
【你到底在干嘛】
她眼睛有点累，她今天盯了太久的屏幕了。
【没干嘛】
【没看手机而已】
魏南枝累得不想解释了。
【没看手机就是你不回我消息的理由吗！】
【我特意熬夜熬到现在就为了跟你聊聊天！】
【快回我！！！】
魏南枝摁了锁屏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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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羊毛毯子沾到水就很容易洇出深色，
可是萧雪忍不住。
凌晨三点的天，黑得快把她吞掉了。毯子上的淡蓝色毛线一点点变深，月光连一丝都不肯施舍，路灯更是吝啬得把自己藏进夜色。萧雪的全世界只有手机屏幕是亮的。
哦，还有她的眼睛，
毕竟水会反射光。
【你睡了吗】
萧雪发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傻，傻到觉得魏南枝根本就不会回了，【别熬夜】
她的眼睛又亮了，不是因为眼泪。
【那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一分钟，
三分钟，
十分钟。
亮了，
不是眼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