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溪指尖捏着边境的军情文书,指腹反复摩挲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南下边疆烽火将近,开战已是避无可避。
“陛下,青垣此次连派三任大将驻守,说要与云昭谈判,其中主院沈将说他手中有陛下想要的东西,还说陛下听了定会感兴趣。”
御书房聚集的人都是江与溪信任之人,她这次将人聚在一块儿,就是为了商讨应战的对策。
“偏偏只要陛下一人去,无疑是针对陛下设的局。”
众人沉默,江与溪盯着布防图中青垣所在的阵营,青垣边防三面环山,西北两山之间有条河道,顺势下游便可直通青垣城内,而云昭所属东南面,迎面三山。
青垣将此局设在三山内部,又借筹码引出云昭皇帝,无非是想将江与溪等人困入其中,一网打尽,等人困住,城内打乱,青垣便可直击云昭。
好一个算计。
“可知此战沈将何人?”青垣城内唯那一家独姓沈。沈疏与沈老将军都已不在,那么此人只会是他。
“沈明之。”
果不其然,江与溪亦是猜到是他,听说江承那次,沈明之弃城而逃,留下无辜百姓挡灾,该说谢陵渊算是用人不疑,还敢派他出来应战。
沈明之、沈疏,同为沈家人,江与溪垂着眼,种种想法在脑海里盘旋,反复掂量谢陵渊究竟想用什么来抓住她的把柄。
忽而眼前一亮,眼神对上了同样猜到结果的甫叙,是沈疏的尸体。
谢陵渊想借沈疏的尸体诱骗自己出城。谢陵渊定是想趁着云昭局势不稳时,想拿下云昭,或许原来的江承他没有办法抓住他的软肋,但是沈疏是江与溪的软肋,他料定江与溪会因为沈疏而慌乱阵脚,还特意安排沈明之来膈应她。
想用沈疏来给她设局,凭他们也配。
江与溪摘下一枚棋子压在青垣上方,“既然谢陵渊爱下棋,那我们可不能浪费他精心设下的棋局才是。”
甫叙心领神会,他知道江与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二人异口同声道“将计就计。”
其余人并不清楚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一头雾水的站在一旁,“陛下莫不是想以身入局?这万万不可。”
“既然已经知晓是局,陛下便不可贸然入险啊。”
江与溪清楚他们是出于担心,才百般劝阻的,“朕知晓你们是好意,但这件事必须由朕亲自去解决,正好朕也有笔账需要同他们算清楚。”
江与溪的话不是随意承诺的,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谢陵渊这个人同江承不一样,是个笑面虎,若是不解决,往后指不定要在背后插刀。
“朕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江与溪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心中取舍已定,也不会被旁人的说辞左右。
“朕从父皇那辈知晓,云昭本与青垣睦邻交好,早先便立下盟约,世代恪守约定,共同受八方太平。只是随着时局动荡,这份延续百年的协议,也渐渐摇摇欲坠。”
江与溪见大臣们还是犹豫不决,便打算换种说辞说服他们,她瞧瞧瞅了眼,而后又继续下去,“誓盟上写道,若是一方背弃,那另一方便可率其他小盟主一同兴师问罪,举兵讨伐,以此清算毁约之过。”
“青垣从不是靠着温情退让,坐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是一代代披荆斩棘,拿血泪与牺牲换来的,绝不能让青垣毁了这一切。”
“他挑起的不是一方的战事,而是天下人的安宁。”
平分天下之主,亦要担起守护天下之分。
“他既野心勃勃,朕亦有能力替青垣收回君主之位。”
与历代皇帝不同,江与溪从不是想借权利为自己谋私利,而是想让世人少受磨难,他们该是自由的、平等的,幸福的。
在座的无一不比江与溪年长,不比江与溪有阅历,如今被一个小辈给上了一课,彼此相看,哄然大笑起来,他们才知不可小看眼前这个小帝君,或许真能像她所说的那样,为云昭、为天下博得一份不同的转机。
笑声淡漠了下去,紧接着王将军双手抱拳,半跪在江与溪身前,他的脊梁堪比树木笔直,及其认真的说道,“老臣这身子骨还能陪陛下闹上一闹,身经百战过的我,岂会怕了一群小辈挑衅!”
有了王将军的带头,剩下的几人皆跪在王将军身后,扬声道,“誓死追随陛下。”
江与溪最会被一些小举动小细节感动,或许是因为她较旁人更心细敏感,或许是因为尝过悲欢离合、世事辛酸带来的百感交集。
他们都是信任她的人,亦是她信任的人。
这一次,她定会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之后有的忙了,不打算休息休息?”甫叙这些天天宿在皇宫的偏殿,每每天还未大亮就起身来找江与溪。
沈明之此次领兵冲锋陷阵,无非是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江与溪的软肋,他们大费周章就是想引江与溪现身。
一石二鸟,又是这个计谋。
谢陵渊当真是会惯用,当初用在沈疏身上,如今还想故技重施。
寝殿里摆放到处的兵书,甫叙刚遣散宫人,进门险些绊倒,可怜江与溪一门心思放在这些奏章上,半点眼神也没分给他,无奈只好屈身一本一本的捡起。
明晃晃的奏折上忽而显现一道黑影子,江与溪顶着她那又重了一层的黑眼圈抬头,那木模样定是有连着好几日没睡。
“甫叙,帮我叫阿初进宫。”
伸出去拿椅子的手收了回来,留下一句,“知道了。”就匆匆朝殿外走去,而江与溪则继续低下头在那些摆了一桌的奏折上批批画画。
如今沈家亲兵令仍交由阿初保管,阿初曾几次想将令牌还于江与溪,都被江与溪驳回了,不是江与溪不要,而是时机还未到。
他们到底作为青垣人,现下一言一行全被盯着,容不得半点马虎。
甫叙的动作很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将阿初带到寝殿内。
“陛下,您找我可是有什么需要做的。”阿初虽不在云昭军中,却依旧每日不忘操练,模样也渐渐长开来,褪去那副稚嫩皮囊,虽依旧还是个孩子,但总想着将自己伪装成大人样子。
江与溪挥手命人收拾寝殿后便遣散宫人,只留下他们三人独处,招呼他们坐在自己身侧。
江与溪与甫叙二人简单为阿初说明如今局势状况,阿初眉头一皱,“青垣派沈明之攻打云昭,不会是想借将军那一点血缘下手?”
“他们想逼我出城。”江与溪点头,她这么说也是想探探阿初的想法。
毕竟青垣名义上是他的故土,纵是再有万难,恻隐之心多多少少是存在的。
然而江与溪并未感觉到阿初有任何对青垣的态度,反倒是沈疏二字才能掀起他的情绪。
“他们竟还想利用将军尸首来对付你,简直罪大恶极,连人死都不放过!”
“沈疏尸体我自会寻回,青垣此战必打,你有何想法?若是不愿参战,我也不会强求,毕竟我要打的是你的故土。”
阿初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就回答道,“不,陛下有何安排,我定当万死不辞。他们害死将军,我一定要为将军报仇。”
阿初的眼神里充斥着对复仇的渴望,江与溪叹了口气,“阿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可以离开云昭,寻一处僻静之地安安稳稳的度过你的后半生,往后荣华富贵只要你开口我都能满足你,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是不愿?”
阿初连思考都没有,冲着江与溪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都代表着他的心意,“我说过,我的命是将军给的,余生是你赋予的,再没为将军报仇雪恨之前,我绝不会一个人离开。你们就是我的命。”
江与溪继续追问,“哪怕我要做的,是占领青垣?”
“是。”十几岁的少年说话直来直去,纵是平日里不喜说话,可他却拥有着一颗比旁人都要难得的真心,那颗心熠熠生辉、夺目照人。
江与溪败下阵来,自己句句的逼问反倒让阿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他就是一根筋,认定的事不会因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改变,或许这也是沈疏看好他的原因,她也是。
“阿初,其实你最应该做的事是看清自己的本心,而不是为了谁活下去。我希望等一切都结束了,你也能真正去寻一寻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阿初瞧着江与溪字字为了自己着想的样子,忽而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莞尔一笑,笑得很真切,“你和将军真的很像,到现在我才明白当初将军将我赶走时说的那番话的含义。”
他的眼睛亮亮的,是比挂在天空上一排排的星星还亮,与几年前初遇时还要靠着偷窃讨日子的小乞丐不同,“等为将军报完仇,从此以往,我会为自己而活,看看为自己活下去的未来究竟是何等绚烂。”
江与溪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从他的身上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样很好,至少他愿意为自己而活。
甫叙在一旁靠咳嗽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二位的衷肠可否诉完了,既如此,也该谈正事了。”
江与溪跟着咳了三两声,摸了摸鼻子,敛起了放才的神色,“言归正传,这几日归揽了传来的消息,我推测沈疏的尸体并非在沈明之那儿,他们太淡定了,好似不害怕有人带走。”
“没错,若是真想用沈疏来拦住你,便不会如此草率。”甫叙也赞同江与溪的看法。
“可确实是有人看见他们抬来了一具棺材。”
“谢陵渊不会让我轻易拿到,那最有可能的地方只会是还藏在城内,又能看管,又不担心猜到的地方……”
阿初顺着江与溪的话在脑海里盘算了一番,忽而开口,“会不会在营地里的这具尸体是沈老将军的……”
“沈老将军下葬时到场的官员很多,将军就是因为知道老将军病逝的消息才回京的,葬席由沈家夫人与污蔑将军的兵部尚书掌局,人多眼杂最好对尸体下手了,恐怕他们是从那个时候就留了一手来针对将军,只是这场局没法对将军,就刚好换来针对你了。”
“难怪苏婉柔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墓地,当时或许老将军的尸体就被带到宫中了,他们早就是一伙的了。”
江与溪:“你的意思是……”
阿初抿了抿嘴唇,“他们应该是将将军与老将军的棺材对换了,藏在沈家祖茔,若是有何万一,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便能直接毁了将军的尸体……”
“所以他们根本不怕你带回藏在营地的尸体。”
听完阿初的话,江与溪与甫叙两人都不说话了,本以为知道了沈疏尸体的下落,便能将计就计,现在想想难怪谢陵渊会派沈明之来看守,原来不是不谨慎,而是另有打算。
甫叙冷着一张脸问江与溪,“哪怕是这样你也还是坚持要去吗?”
“是,那是沈疏的父亲,我不会让他们这样折辱两位同为家国作出过奉献的人。”
甫叙也没打算逼着江与溪松口,他只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已。
三人同看向布防图,“青垣设在三山群间,就是想利用山路对付我们,他们只怕是会将大部分主力放在山内设下埋伏。此次他们派了三名将领,未必会齐心协力,彼此之间不服会多,命令不一。”
江与溪看向阿初,继续说道,“届时我与阿初的部分人马先行进山,另派我军主力埋伏在上山口外侧高地,等山中伏兵全部现身,便启动落石、滚木将人困在山内,而后立刻合围,突剿伏兵,找回尸体。”
“我们的目的是找回尸首,能解决主将就解决,不能就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而甫叙。”江与溪安排完阿初的任务后转头又看向甫叙,“需守在云昭,稳住朝局,防止青垣偷袭、朝内不轨之意,等听到我的号令后进攻青垣,潜进沈府墓地找到沈疏尸体,待我剿尽伏兵,便会沿图中水路,袭进青垣后方与你汇合。”
江与溪提起笔在布防图上圈出几个重要的出口位置,“阿初,这几个位子你亲自带人把守。”
“还有,切记不能伤害百姓性命。”
甫叙与阿初二人齐声回道,“好。”
“知道了。”
青垣,须得拿下,因为那里,也有江与溪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