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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忽然知晓他已不在

青垣城内哀叹不停,无数百姓因两国的私怨而受到无妄之灾,忙着承担上位者带来的后果。

风叶飘飘,枯木凋零。身着破布麻衣的老道士攥着朽木雕刻而成的拐杖,一扭一步的绕过那些因敌军踏破的小摊而自力更生、一点一点拾起破木重新组装的百姓们。

老道士瞧了眼手中的拐杖,自言自语道,“老家伙,也不知我们可否能等来真正盛世到来的那一天啊。”

“娘,那个老爷爷嘴里在念叨什么啊?”商贩家的小儿子,右臂上还留着包扎渗出来的血,混着泥土,脏兮兮的。

他的母亲只是看了一眼,就拽着小家伙往屋里走,“赶紧回屋,管人家说什么。在这世道里生活,切记不能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能靠得只有自己了……”

小家伙根本就不能明白自己娘亲话里的含义,他看见娘亲脸颊边滑落掉的一颗泪珠,心疼的捏了捏她的手,“娘不哭,不哭。”

高高在上的主君并不在乎将他们拥护为王的子民,争来争去,落难的从来都只有无力自保的百姓。

云昭旧主来犯、将军弃城而逃,青垣损失最严重的无非就是他们这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底层人。当今陛下也只是从面子上下令了几道旨意,明面上命各家官员出手帮扶流民,可那些人欺压成性又怎可能真将他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私下里的意思就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如今国库并不充盈,若是再有敌国进犯,是怕再没有安生日子了。

青垣本与云昭齐头并进,相互制衡,奈何主君不在乎下面人的命,昔日平衡究竟是否还存在呢?

老道士走累了,旁人看见生面孔都躲闪不及,自己想寻一碗水喝都无法,好在找到了一处破烂不堪的旧屋能歇歇脚。

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议事大殿内的左右两侧站满了官员,谢陵渊托着一脸疲惫走上了皇位,听着底下絮絮叨叨没完的大小事。

“陛下,边防传来消息,云昭境内发生大事,昔日走丢的公主凭空降世,一举夺回皇位。如今新皇登基,朝政最是不稳,不如趁此机会,将云昭拿下,我们青垣处处受云昭压制如今一个小丫头都能上位,只能说云昭的路走到尽头,其大势已去!”

“臣觉得此事不妥,青垣刚受到敌袭,百姓民生需要恢复,况且我们战力储备不足,国无重将带领,此时挑起战争未必能胜啊。”

争来争去,朝中分成两队,一队站支持,一队站反对。争论无果,双方才停了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谢陵渊。

谢陵渊眉头紧锁着,眯着双眼盯向说话声最大的几人,“你们的意思是在怪朕没留后手?当初沈疏一事,你们背后可没少推波助澜,国无重将难不成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无能!有权却无实功的家族还需要朕一一举出吗,几十年来,强将就出了他们沈家一家!”

“你们也就只靠他们沈家,关键时候连领兵的人都推不出来。”

斥责声席卷整座大殿,众人皆吓得下跪求饶,“陛下息怒。”

“朕派人去寻的沈明之可有下落了?朕将兵符交于他手,他却站也没站就弃城逃跑,莫不是他的懦弱,那江承又岂能在青垣内大肆渲染。”

“回禀陛下,在城外与云昭临界的一破废地找到的,找到时就是昏迷不醒的状态。”

谢陵渊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配戴的扳指,双目依旧俯视着殿下,神情威严不改,只是眸光思绪其他。

沈明之是贪生怕死之辈,与他兄长沈疏截然不同,也正因为好拿捏这一点,他才放心适用。

当初与江承谈妥的事,只怕是尽数作废。原本只要替他抓住江与溪,他便助自己除掉沈疏,并许诺三座城池,他坐稳他的皇位,与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如此完美的机会,可偏偏是个没用的废物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但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是有点本事的,能将两个国家的皇帝玩弄股掌。

如今云昭换主,之前对她做过的事,那丫头势必怀恨在心,不会轻易放过青垣,若是让她知道沈疏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沈疏一个,江与溪一个,偏偏都是让朕头疼的家伙。

沈明之,他的罪难逃一死,让他死之前或许还能替朕挡一灾,能为朕死也算他还有点用处。

谢陵渊回过神,“诸位说得在理,现云昭城内动荡不安、朝局不稳,一个靠取巧上位的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稳住大局,操控一个国家,此时拿下云昭虽冒险但可取。”

“待沈明之苏醒,朕便再给他一个机会,直击云昭边防,引诱江与溪出城,朕要亲自拿下云昭皇帝首级。告诉他,不想死就得办好此事,再封祁家小公子,赵家二郎为镇西、镇北将军一同参战,多派十万大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有两位犬子相助,就莫要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祁家、赵家掌事人皆站出来领命,不敢不从。他们都知皇帝此举是想牵制三家,祁、赵、沈都为武将之家,虽祁赵两家都不如沈家,但也是有部分兵权在手,皇帝并未封主将领,是怕发生沈疏一权独大的局面,好将控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谢陵渊知晓沈明之与江与溪之间有着沈疏这层关系,定不敢轻易害死沈疏世上唯一的血亲,毕竟在他看来,女子之心向来是感情用事,只要沈明之能利用沈疏引诱江与溪掉入陷阱,纵是那丫头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个女子这云昭迟早是青垣的囊中之物。

这天下也只会是他谢陵渊的,不过是亏损点眼前的利益罢了,谁叫这些人生来便是自己的棋子。

先皇在世时曾告诫过他,不论何时何因都不可打破两国长久定下的和平,可他偏要向列祖列宗证明,只有懦弱者才会求所谓的和平,而他,便是打破这层假象的关键之人,天下必须是他谢家,是他谢陵渊的!他这般做没错。

彼时,云昭皇宫内同样也再斟酌两国之间的对峙之局。

“陛下,据传报,边境敌军敌军蠢蠢欲动,恐是又要掀起一场战争。”

“朕从云昭归来时,江承已然闹了一番,城内百姓民不聊生,青垣哪还有余力储备战争?”

王将军站出来禀报,“陛下,青垣城内有一位沈家将军,英勇好战,早年间臣曾与他父亲交过手,此子实力恐怕也不容小觑,若是由他带兵,我们只怕还得费神想其他万全之策应对。”

“不过据臣所知,这沈小将军似乎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斩首示众,线下他们再次引发战争恐怕是藏了后手,或许又是一计阴谋。”

王将军的话字字句句全都不落的传进江与溪的耳中,她身躯一震,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开口说出的话都是飘忽的,“你说沈疏死了?”

甫叙早已知晓此事是瞒不了多久,只希望江与溪莫要感情用事。

王将军并未察觉江与溪有何不妥的举动,如实回道,“回陛下,沈疏确实死了,听说斩首当日便是江承带兵闯宫之日,一国大将惨死确实惋惜,可叛国本就让人瞧不起,况且他的手也染过我云昭将士的血,死的不冤,也算是告慰了我们沙场埋骨的万千将士。”

王将军的话字字戳在江与溪的心上,她没想到自己敬重的兄长,那个将百姓生死挂在嘴边的少年将军,原来在他们的心里是这样的存在。

江与溪忽而想起那日从皇城逃出时曾与一面破烂棺材擦肩而过,棺材里躺的,是他。

江与溪手指不自觉的颤抖,若不是坐在这座高位上,旁人指不定就要指点她这失态的模样。

脑海间又想起自己刻意抹去的画面,是无数个午间,那个少年一遍一遍教自己挥舞长剑的模样;是长剑在手,举足间行云流水、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是那个不厌其烦叫着泱泱,为她添衣梳妆的兄长。

那个印象中那么鲜艳、意气的人,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明明只要自己离开他,他依旧会是城里无数百姓心中完美的英雄……她明明说过让他好好活下去的。

叛国?谋逆?不得善终?原来青垣从未放过他,也不打算让他活着回来……是她拖累了他。

沈疏,你要保护的百姓、侍奉的皇帝、效忠的信仰,没有一个人惋惜你的付出,怎么也没有一个人,希望你活下来呢……

甫叙能感觉到江与溪无法调解眼下突如其来的情绪,她听到沈疏的名字还是会分神,还是会心痛,但他不能让江与溪因为沈疏而断送好不容易的来的一切。

“陛下身子不适,无事便退朝。”甫叙向江与溪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立刻心领神会,扯着嗓子喊道,“退朝。”

意识逐渐抽回时,江与溪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寝宫里,除了她自己还有甫叙。

甫叙知道江与溪回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寻问清楚,便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给她个回答。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何要瞒我!”江与溪一把扯住甫叙的衣领,样子有些失态,却也在极力忍耐。

甫叙没打算逃避,任由她发泄,平心谈道,“是,因为我不想让他误了你的大事,他是青垣人,与你身来就是宿敌。”

甫叙顿了顿,有些别扭的转过头去,“死了也好,青垣无将,你正好一举夺下青垣,坐稳天下之主。”

甫叙的话也像是一把刀,精准的插进江与溪的心窝里,他明明知道自己从来不想争夺什么权柄,那不过是些贪图名利的人之间的私欲,她根本不屑,可甫叙竟然将自己与那些人放在一起。

甫叙不该是这样的,明明是他告诉过她:人非本命,各有不同,所有人都值得敬重。这句话她也记了很久。

江与溪一时失了分寸,扯着甫叙的手劲打了几分,“你懂什么!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在云昭几年,全是他替我作打算,他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却依然照常,换做旁人,你只怕已经见不到我了。”

“沈府是个虎穴,他娘早死,爹又被人害死,整个沈府没人视他作家人,他只有我了……可我临行前还对他说了那么重的话……我以为我走了他就会好过的……”

江与溪松了手,喃喃自语,“你该告诉我的,至少在他死时,有个能为他收尸的人在,而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到底为我做了多少事……”

“我只是,不愿他死得不明不白,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啊。”

“甫叙,从一开始我就只想好好活下去可后来我发现我身边的人渐渐都离我而去,我谁也护不住。我的亲人为了护我而死、异国他乡却依然想着为我买糖吃的姐姐们因我而死,现在连一个受人敬戴的将军也要因为我的存在而死……”

“连你也因为我而受到病痛的折磨,是不是只要靠近我的人都会因为我而死去。”

“我是不是个不祥之人……”

江与溪一个人说了很多,句句都是对自己的痛恨,明明那么乐观的女孩,却还是没有抗住身边人带给自己的负疚。

甫叙心疼极了,若是当初没有与她走散,她是不是就能少受一点痛苦,“江与溪,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也从来不是不祥之人,你是福星,整个云昭的福星。若是泉下之人听到你这么说自己,你觉得他们怨你多一点,还是怨自己多一点?”

“沈疏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有谋、最有义气的人,我亦是对他的死感到惋惜,他的死是因为时代的不公,是因为**的人容不下他这样磊落干净的人存在。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更应该振作起来,为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创造一个容得下他们的世界。”

“你想为他收尸、为他鸣冤,就不该一蹶不振,而是带着他那一份不甘,拼命博出一条道活下去,替自己为这天下争一个公道,还世人一份安宁。”

甫叙不知江与溪听得进去几句,说话的间隙整理了被江与溪弄得皱巴巴的衣领,而后开始讲述他眼中的沈疏,“一开始我的确看他不顺眼,是因为我找到你的那日,见你与如此亲近,我便没来由的讨厌他。我知自己是意气用事,可事关你,幼稚我也认了。”

甫叙瞄了一眼委屈巴巴的江与溪,继续讲道,“后来因为你,我便只能开始和他打交道。边防旁的小村落里住着几户人家,五一不对沈疏赞不绝口的,连一些半大点的孩子也说要成为像沈疏那样的英雄。”

“我开始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从短短数日与他相处中感知,他确实很有魅力,军中将士服他敬他,在他的影响下,人人心有大志,不是因为能得到什么,而是他们想这么做。从他的一言一行中皆能看出他为国为民的决心,他不可能会是叛国之人,我也因此对他改观,真正认识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明白了你为何如此在意他,不愿多看旁人一眼。”

“可你也得明白,他的死并非是你造成,是皇帝早就容不下一个功高盖主还得民心的人,他的死是迟早的事,而你不过恰巧出现。”

甫叙知道江与溪在听,虽然话难听,但他不得不跟她讲清楚,“江与溪,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一国之君,所有事不能儿戏,不要因为一个沈疏就将自己弄得魂不守舍,这于云昭是不负责的。”

“青垣内部溃烂,青垣皇帝也早已不能服众,从他与江承联手不把百姓生死看在眼里那日起,他就枉为人君。”

“江与溪,不是你说过,要给世间女子争个公道吗?她们还在等你呢。”

甫叙苦口婆心一番,是希望江与溪能够认真看清本心,难得他不在江与溪面前呛沈疏一口,“现在带他回家还不晚,但他们需要你。”

说了这么多,甫叙觉着要给江与溪一个消化的空间,给她时间好好想想,她会明白的。

甫叙拍了拍江与溪的肩膀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动静,“他们这时候来犯,明显是算准了我们无从防备,趁此突袭,以为能扰乱军心,可我江与溪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正好,新仇旧怨一起算,我也正好需要一番功名来稳住朝心。”

甫叙背对着江与溪,嘴角勾出了笑容,这小姑娘果然比他想得更为坚韧。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