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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底之意,自须道出口中

早朝退去,江与溪依旧没落得个安宁,被众多个大臣追着跑,问东问西,不是上报地方灾情严重,百姓无粮可种,就是大大小小堆积成山的案子,吵得人头疼。

甫叙好不容易替她稳住了这些人,亲自送走了他们,这才使得江与溪能有一丝喘气的机会。

“江承到底会不会当皇帝啊,不想着怎么稳住朝政、为民解灾,就想着怎么杀我以绝后患,还有那些大臣,既然委以重任,就担起侄责任来解决,凡事都靠我定夺,那要他们有何用。”朝堂之上与他们口舌之争讲得喉咙都干枯了,江与溪一进正殿内,就先给自己倒了壶水,以解“燃眉之急”。

“谁让他以暴君闻名,早就引起不满了,好不容易被他们找到机会控诉,可不就拉着陛下不放了吗?”甫叙后一步进殿,随手关上了门。

江与溪瘫坐在软榻上,也不顾着自己一国之君的形象,脱了鞋就往塌上一靠,就差给自己添一床被子就寝了。

两侧太阳穴突突的跳动,额头也绷得发紧,江与溪伸手捏住眉心,使劲地揉了揉。

“第一次上朝,能做得如此很好了。”甫叙命人拿来一条毯子盖在江与溪的腿上,“这数九寒冬的日光也不可马虎,徒有光亮,却无暖意,陛下莫要因此着了凉,好把不愿做的事都推给臣。”

江与溪听出甫叙言语里的戏谑了,他帮着自己处理的事多得多,哪在乎这一点,若不是与他朝夕相处,都要以为这人生来便不知疲倦,心中唯有公务了。

他这么说,无非就是嘴硬心软,变着法子提醒自己注意着身体。

江与溪突然坐直了身子,讲了一通肺腑之言,眼神尤为认真,“甫叙,讲真的,你这张嘴没少招惹仇家吧?”

甫叙抬手在江与溪眉间戳了戳,“陛下不要随意揣测臣。”而后端来一把椅子就坐在江与溪身侧,顺便从台子上散落一堆的奏折中挑了几本出来摆在江与溪面前的案几上。

江与溪自讨没趣,又向后靠了回去,认命的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私下就不要唤我陛下了,听着别扭。”

甫叙合上手中摆弄的奏折本,正眼瞧着还在翻本不停的江与溪,意味深长的同她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才刚步入朝局,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何况如今你我君臣之别,自该以君臣之称最为稳妥。”

“既然我为君、你为臣,你自应听我的,私下如往常一样唤我名字即可,这君位本就是你为我争取来的,我都不在意,他们也断不敢多说什么。”

江与溪捏着奏折的手紧了紧,不敢抬头看甫叙,声音也渐渐变小,“不然连你都这样,倒叫我觉得是孤身一人……”

江与溪虽然没有抬眼,但她的一些小动作全都看在甫叙眼里。

十七八岁的年纪坐上这来之不易的、吃人的皇位,需要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晓,虽然已成一方之君,却到底还是有着孩子心性。

她希望这世上还有人能唤她的名字,而不是云昭的皇帝。

甫叙从前只想着等她坐上这个位子后,不论前路多艰险有他在她身边护着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却是疏忽了江与溪自己的小情绪。

她坚强得太久了,久到连甫叙都忘记了这都是江与溪强撑出来的模样。

甫叙低头在身上寻找一番,拿出了一封有些破旧、泛黄的信件,递到江与溪面前,“先皇在转交给我密信与令牌的同时,也给了我这封亲笔信,他临终前说,等你何时强大起来,真正坐上这个皇位的时候,再叫我交给你,你拆开看看吧。”

江与溪每每从甫叙这里听到关于父母生前的消息时,都会不自觉的心颤,或许是父女连心,或许是自己失忆以来只能从他那感受到原来真实存在的爱而不知所措,哪怕后来恢复了所谓的记忆也无法弥补内心的空缺与自责。

心总是会替自己先作出反应。

“好。”

信件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不是小时候偷跑到父皇的御书房里曾看到过的写给其他国家用的明黄封函那样名贵,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粗糙竹纸套上同样用糙纸所制成的封套。

是父亲写给孩子的,而不是皇帝写给臣子的。

多年过去,纸张不再崭新,泛黄的信纸上是曾经用来描摹的痕迹,铿锵有力的行书,字字句句都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不舍与眷恋。

“吾女亲启:

展信勿泣,静心阅之

朕君临天下数十载,守山河、护黎民,无愧社稷,唯有愧于至亲,朕知晓你皇叔欲有逼宫之意时已来不及准备,落入圈套,酿成大错,是朕未能将他引向正途,他的罪孽就只能交由后辈亲手斩断,朕不会怪你,日后你夺位后也不必心慈手软,做君王当果断,也算了结朕的一桩忧虑。

世间君臣道义,成败兴衰,最是寻常,你也莫要因仇恨蒙蔽双眼。朕不惧身死唯放心不下一人,便是你,你是朕的皇子里最小的一个,孩提时就喜欢抱着朕的胳膊撒娇,也就你不害怕朕,总是抓着朕的胡子,叫朕疼得很。

你有父皇母后疼爱、兄长姊妹宠爱,养成了不怕人不怕事的性子,只是最不爱读书习字,朕每日散朝后听到得最多的就是夫子跑朕跟前告你的状,念叨着三公主今日又不见踪影,朕打你,你不哭也倔强着不肯认错,不过是事后偷跑朕的寝宫里塞一只刚抓到的虫子,于是朕就罚你抄书,你依旧塞虫子,仗着太子保护,继续作威作福,循环往复,朕是拿你没辙了。

或许不是你不行,只是不喜,不愿困于一方天地,所以每当你偷溜出宫为你那‘行侠仗义’跑到街道上把人摊子搅翻,朕也只好替你善后,再多添些人手暗中保护你,当时朕就在想,你若真想浪迹天涯,朕就依你。

后来朕事务繁忙,疏于对你的照顾,眼下想弥补都来不及。

你自小聪慧通透,远胜你那些兄姐,从前朕护你居于深宫,免你沾染朝堂污浊,是盼你一生平安喜乐,可世事无常,许多事都已来不及再与你嘱咐。

叛军临近,包围皇城,朕只能护一人逃离,是太子他们站出来说,保溪儿一人出城。他们说你本就不愿困在深宫,想让你出去看看,活着总比死了有希望,朕同意了,于是趁叛军不备之时,将你托付给了甫相的儿子,你们二人一同长大,知根知底,他能护你,朕也放心。

溪儿,朕知晓你于皇位无意,却依旧拟了一份传诏书传位于你,你若想家了,这永远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苍生之事不容马虎,朕希望你快快乐乐,但也希望你能担起大任,莫要怪朕一意孤行,这江山只有你了。

你想浪迹天涯、想云游四方、想赏八方天地,却要因为这份传诏困于一方土地,是朕……对不住你。事发前的最后一面,是你与朕大吵了一架跑了,朕还没等你消气,为你备上的赔罪礼还没亲手送到你手中,也没能听到你的一句原谅……”

江与溪的眼眶蓄满泪水,恰好有一滴落在了‘原谅’二字上,往后更是流泪不止。

“作为父皇,盼着你们这些儿女能成婚立业,至于你的婚事……本想着将你多留在身边几年,再与你母后好好商讨为你寻得良婿,也是没机会了。虽无法看着你出嫁,但还是要为你操心的,朕看叙儿那孩子就不错,为人善良周正、文武双全,样貌也是佳品,又是朕好友之子,能配得上你。

小的时候你就总爱跟在他身后转悠,比跟朕待的时日还久,朕都有些后悔让他做你的伴读,不过看你们相处甚欢,也就罢了。朕就做主,为你们二人赐婚。甫相一族一直对皇族忠心不二,你是女子,成婚对你来说是牵制他的保障,你有了能依附的人,朕也能放心,况且天子赐婚,也只有你休他的份,倘若他欺负你了,你只管烧信给朕,朕替你找他父亲出气。

纸短情长,万般叮嘱,不过是想通过字书同你多聊几句罢了,莫要嫌朕啰嗦。

愿吾女此后,手握乾坤,执掌山河,更要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父 绝笔

岁末冬月 御书”

信纸上的字许许多多修改的痕迹,不是一个帝王的严谨,而是作为父亲反复斟酌的肺腑之言。

江与溪举着信件,久久无法回神,泪水浸湿眼眶,一颗一颗犹如宝石般的颗粒砸向字迹。

不久便有一个温热的掌心落在江与溪的头顶上替作安慰,顺便温柔的替她抹去面颊上滑落的泪水,“不用忍着,想哭就哭,总会有人为你托着底,你不是一个人了。”

本是可以忍住的,可只要旁边有人的一句轻言安慰便会破功,放声大哭后是阵阵的疲惫感,泪已经哭干了,眼睛也红肿了,嗓子是干哑着疼。甫叙为江与溪递来一盏温水,让她润润嗓子。

“静下来了?”

江与溪撇了撇嘴,在甫叙面前哭过太多次了,就是做了皇帝也还要被他看见这幅狼狈样子,她咳了两声,侧开了脑袋,躲过了甫叙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瞧着她这个小动作,甫叙停在半空中的手愣了愣,而后只能惺惺收回,这个举动确实不妥。

江与溪将满是泪痕的信纸折好,视若珍宝的揣进自己的囊袋里,“甫叙,我父皇在信里提到的婚事你只当没看到,不过是他老人家替我瞎操的心。从前是孩子心性自然不懂什么情情爱爱,我早就将你视作家人,今后也只会是家人,你不必当真,我更不会以此逼你就范,做你不想做的事。”

“何况我的真心,早就心有所属了,你等我,也只会拖累自己。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江与溪将甫叙藏于心中的那个见不得光的心事摆在了明面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叫甫叙无法自处。他垂下脑袋,手指掐进掌心从而掩饰自己慌乱的情绪。

“我知道,我对你好从来不是要你付出什么,而是因为你值得。况且我这副身子又怎好让你委曲求全,我能活多久全凭天意了,只是在这往后的岁月里,让我带着这份牵挂活着,死后便不再纠缠。”

他又是这副半点不在乎自己的姿态,“你瞎说什么呢!”江与溪听不惯他总是将死字挂在嘴边,半点没有对生死的敬畏,从前她为了活着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可甫叙却一点都不在乎,她生气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

甫叙被病痛折磨得日日难寐,靠汤药挂着一口气,先前疼一天,后来又疼数日,江与溪召遍太医为他配制解药都无果,偏当事人不在乎。他皮肤本就白皙,现下更是,瞧着我见犹怜,若非是他习武,身子比其他人硬朗,此刻也只怕是躺在屋子里被人伺候,哪能还替自己处理了众多棘手事。

江与溪是真拿他没办法。

甫叙知道江与溪生气,可他也没再继续往下说。他不想让江与溪见着自己这幅落荒而逃的窘态,推开椅子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这些事我会让他们一字都不许外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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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底之意,自须道出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