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驿卒黑夜驰入皇城,带来敌国最后的通牒。
江与溪虽是在私下安排好了一切,却耐不住朝堂上其他文臣的劝谏,除了几个知心的大臣知晓外,剩下的群臣都在尽数反对皇帝亲征。
“敌人居心叵测、群山之中早已布下埋伏,陛下孤身赴约,便是自投罗网,怎可如此贸然行事。”
文臣忧心京中无主,若陛下遇险,朝野即刻动荡。
江与溪临坐于群臣之上,神色沉寂,她确实需要稳住这些人才行,“对方邀朕孤身前往,无非看准群山天险,以为此便可奈何朕。”
“朕并非贸然涉险,此番前去,表面赴约,暗中早已令大军蛰伏于群山外围隘口,对方若敢设伏,外围兵马即刻驰援。”
江与溪手指落在龙柄上敲了几下,“同时朝中留下甫叙操持,代朕管理,重臣各司其职,京中防卫、粮草调度皆有预案,这样一来,朕无暇顾及时,后方也不会乱。”
江与溪这番话,亦是点破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心思,并非自己不在城内,他们便可肆意妄为。
面对依旧喋喋不休的议论声,江与溪语气冷下了几分,“对方不顾两国盟约,出兵挑衅,朕若是退缩,便是弃边关将士、边境百姓于不顾,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三日后整兵随君出征。”
君言一出,朝内的僵持彻底落定,百官心中万般忧虑,却也只能躬身领旨。当然也有少数人隐隐盼着陛下身陷群山险地,再也无法归来。
他们的那点心思全然落在江与溪的眼里,罢了,观念旧习无法彻底撼动,来日方长。
三日后的清晨,江与溪高束发髻,乌发利落挽于头顶,不饰繁复珠钗,只以玄金发冠固定,一身赤红战甲衬得身姿挺拔利落,一手牵住缰绳,一手紧握红缨长枪,立身群军之首。
赤色战甲在日光下分外夺目,身后禁军铁骑紧随其后,临出皇城之时,她勒住缰绳,回眸望向皇城高台,台上赫然立着一个身影,是甫叙。
江与溪先前同他说好的,他留下来守城,阿初也早早起程探路,埋伏山中。
多年前,她只身他乡,站在马下与百姓同席,目送她的将军出征。
而今,她手握长枪,独领群马,亦是一国英雄。
收回情绪,牵动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边关群山的方向策马而去。
山风掠过,卷起战甲边角与枪上红缨,满朝文武皆伏跪相送,无人敢直视那抹驰骋于前路的炽热身姿。
高台之上身影离去,相反的路途同样有着他要完成的事。
弃城那日,沈明之侥幸苟活下来,却因过度恐慌昏迷了过去,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皇宫内。
他几乎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脖子,皇帝竟然放过他了,甚至又派了重要的任务让他将功补过。
侥幸之下藏着窃喜,他早早便与皇帝是一条船上的人,皇帝的计划他或多或少参与过。
皇帝不杀他肯定是因为害怕他手里有对他不利的证据,没有一个国家的子民容许庇护者是个虚伪的骗子。
若是沈疏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其实是青垣与云昭私下的交易传出,只怕民心大乱,他那皇帝的位子未必坐的踏实,如今兵权一部分在手,若让他坐上这个储君之位也未尝不可。
反正等云昭皇帝来送死在,再拉出其余两名主将为自己铺路,战场上死一两个主军也不会有人追究何因,自己只待坐享渔翁之利便可。
沈明之愈发觉得愉悦,笑意在脸上简直藏也藏不住。
“将军,云昭皇帝等大军已经在棚外数十里的位子扎营,我们的人可要提前埋伏?”沈明之的帐中进来一个将士。
“不急,派另两名主将的人马先行埋伏,我们的人留在后手。”
“沈风的棺材记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虽不知陛下此举何意,应是能牵制住云昭的筹码,命人传令,让云昭陛下独身前来。”
将领低首领命,表面虽没有过多的情绪,却依旧发觉骇人,直呼前老将军的名讳,连自己父亲的尸首都毫不在乎,只想着能为自己铺路就不顾念亲情的人,沈家当真是毁在了这辈手里了。
江与溪扎营后,便与阿初汇合,两人在帐内一待便是一天。
“夜晚是最合适的时机,山间夜晚视线受损,正是我们的人行动的最好机会,按照我先前与你计划好的路线,稍有不测便撤退。”
“完事当心。”阿初紧攥着挂在身侧的那把刀柄,他担心江与溪的安危,却因嘴笨,只能想到这四字的叮嘱。
“我知道,阿初,我的后方就交给你了。”江与溪拍了拍阿初的肩膀,口吻带些轻快,就为了让他安心。
山口地势复杂,不易骑马,江与溪是一个人走到青垣营地前的。
进营前特意观察了周遭,队伍散漫、三五成群,若说有些警惕也只能说是停留在表面功夫。
沈明之在得知云昭皇帝人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帐内等着了,手中举着的杯盏抿入唇中,淡淡的苦味在嘴中满开。
他不急不慢的放下,抬眸间他见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你?”沈明之眯起双眼,仔细打量了江与溪,他先前便垂涎江与溪的美色,只是沈疏保护得紧,他无从近身。
如今身着一身红衣战甲,亦是别有一番姿态。
“你就是云昭皇帝,藏得够深,当真是没冤枉了我那好兄长。”
沈明之绕过身前的议事台,走出帐外,瞧见她身后竟真无一人跟随,语气更加轻蔑,“江泱泱,你还真是蠢得前来送死,若是现在下跪向本将求饶,或许还能考虑饶你一命。”
江泱泱这个名字倒是久违,让江与溪想起了在沈府时沈明之用计引她的那晚,也是这般恶心的模样,叫着她的名字。
他还真是一点儿未变,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不过江与溪反倒觉得放心,跟这种人耍心眼都算是侮辱了她。
她勾了勾唇角,眼睛自上向下挪动,停在了他的下腹,“沈二爷这是好了旧疤忘了疼,又想尝尝刀落下耳朵快感了?”
说完还不忘嫌弃的抿起唇,意犹未尽的语气着实令沈明之感到发怵。
或许是被江与溪唤起了那时的记忆,早已结疤的伤口被她的眼神盯得隐隐作痛。
沈明之倒是比之前更能沉得住气了,几言挑衅都没能激怒他了。
他挥手将人围了起来,靠近了几步,“江泱泱,沈疏都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神气。”
“你没资格说他。”江与溪语气冷下几分。
“你已是落网之鱼,云昭能让一个女人当上皇帝真是愚昧,随便几句哄骗就能上当注定落得国破人亡的下场,江泱泱,这就是你的命!”
沈明之走到一具棺材面前,拿脚掂了掂,“你不是想要沈疏的尸体吗?喏,就在你面前,你也得有命要才行。”
他在看到来人是江与溪的时候便察觉到谢陵渊的意图是什么引出江与溪只需要一个沈疏的名头就够了。
不过谢陵渊是没真打算交出沈疏罢了,拿沈风作为掩护,还能拿沈疏真正的下落逼她一把。
江与溪不过是妇人之见,根本无需设防。
江与溪默默握紧了拳头,“听说你有弃城逃跑的光辉事迹,还真是丢了你们沈家的脸,听说沈老将军身前最在乎沈家的脸面,若是他泉下有知,指不定想要亲自醒来打断你的腿,再将你逐出族谱。”
“然后扬言‘沈家没你这个废物儿子’。”
江与溪故意当着沈明之的面看着棺材讲出这些话,好似知道些什么。
江与溪不知道,但沈明之知晓这棺材里根本就不是沈疏的尸体,而正是沈老将军沈风的棺材。
晚风冷嗖嗖的吹动旁边枯枝落叶,一阵又一阵,本就是在正常不过的夜风罢了,可落在沈明之眼里,跟索命可别无区别。
“沈二爷,亏心事做多了,老天爷都是看在眼里的,毕竟古人言‘人在做天在看’。”
沈明之吓得险些没站住脚跟,还是手搭在棺材木上才撑住的身形,可又想起身后的棺材,又急急忙忙的撒开了手。
这幅惊慌失措的好笑模样被江与溪尽收眼底,根据沈明之的情况稍微试探就能断定之前的猜想。
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沈明之到底是恼羞成怒,没了刚才那副高傲的姿态,“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毁了这棺材!让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他!”
江与溪发现周围的士兵再没得到将军的命令是不敢随意变动,就连这样也只是站在一旁。
她算了下自己与沈明之的距离以及士兵冲上来的时机,虽有些冒险,但机会只有这一次
江与溪反握住藏在袖口中的匕首,三步上前在沈明之的手臂上狠狠刺上了一刀,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余,死死扯住沈明之的衣领,将带血的匕首抵在他的喉结处。
江与溪习过武,自然比没认真练过几次的沈明之力气大了些。
脖颈处的刀痕逼得沈明之不得不抬起他的脑袋,手臂上的疼痛伴随着极度慌张一起袭来。
“你敢动我!”刀尖抵在喉口,只要稍稍用力便能轻松刺穿,一刀毙命。
“快,快给我抓住她。”沈明之的头虽然被迫抬起,眼眸还在尽力的疯狂向刀剑处望。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偏自己被她抓得动不了,士兵也在犹豫不决,毕竟主将的命还在此人手中,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拿着兵器对准他们二人。
“姓齐的和姓赵的人呢!”沈明之还在苦苦挣扎着。
“被您派去山口埋伏了……”
江与溪刀尖伸得更深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士兵便围上来一步,直至没有了退路。
沈明之见状赶忙开口,“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识相的快放了我!”
江与溪哪里管沈明之再说什么,手上的力道依旧没松,她朝群山方向看去,她在等,也在堵。
这里的山路崎岖,根本不会有人在这生活,更别说有什么星火,可本应该是黑漆漆的山区,骤然在风声中一片一片的亮起火光。
可除了远山方向亮起了莫名其妙的火光,近处还能听见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朝他们靠近,那团火越来越近。
江与溪是瞥见了身后的星火光才敢冒然一试,这是阿初他们得手的消息。
江与溪漫不经心的朝他们笑了笑,“好像是你们完了。”
沈明之不敢置信的瞪大他的眼睛看向那群愈靠愈近的人马,忽而发觉自己中了计,如同那次夜晚一样,再次落了她的圈套。
慌乱之下沈明之忽然想起还有沈疏,“等等,你不是想要沈疏的尸体吗?这里的不是,但我知道在哪,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找。”
江与溪贴在沈明之的耳边,轻轻的对他说,“我知道。”
她贴心的让沈明之缓了三息时间,随即收了力,眼神狠狠的盯向前方,毫无表情的提刀刺进沈明之的喉口,血液染到江与溪的手上,温热又肮脏的血溅到身上却显不出来,只有混着泥土的腥臭味。
沈明之被江与溪杀了。
将士们目睹了将军的死都慌了身,没有了主君一时间纷纷散开,冲着抢着朝江与溪杀来。
江与溪一手拎着沈明之当肉盾,一手握住见血的匕首穿梭在众人间。
敌多我寡,江与溪打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好在阿初等人及时赶到,杀尽敌人军营,江与溪只受了些皮外伤。
江与溪将面目全非的沈明之丢倒在地上,活动了手肘,对着阿初一伙人吩咐,“来几个人把棺材抬到安全的地方,其余人随我出战青垣。”
“那他呢?”阿初抬起腿提了提隔在二人之间的沈明之。
而江与溪看也没看的丢下二字,“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