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江绕水龙门群山，中间一线穿过凤凰山和龙门山，从空中看，像是从乾江支流进来呈放射状展开，恰似金鱼尾鳍优雅绽放，在乾江小院中间罗布水系，穿插在一座座高高低低的建筑中间。
当地人管这片水系叫鱼尾湖，也有人叫龙尾湖。
宋弥他们从地下室水里游出来，上来就在这龙尾湖边上了。
他们上岸没多久，云崖他们就找了过来，云雀和云虎在别墅看着秦琛，三花也找到了。
暮云声和宋弥上了小船，云崖划船回云居。
宋弥感觉在别墅里过去了许久，结果其实只是过去了几个小时，现在刚到日暮，水声响起，西边落日在湖边荡漾。
一向平静的龙尾湖此时并不平静。
往日都隐匿在各处角落的物业工作人员，一个个划着船正在打捞湖面上的“垃圾”。
这一片的生态保护一向是做的很好的，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水面突然多出那么多人形玩偶来。
说实话，还是很渗人的。
更别说旁边还有一个人在哭丧。
真是在哭丧，哭的就是湖面上那些玩偶人。
江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正在嚎啕大哭，嘴里一直碎碎念着些什么，宋弥离得远，听不太清。
倒是云崖见宋弥一脸好奇的模样，又看了眼闭着眼睛一直没说话的暮云声，小声说：“那个人，也是住在别墅区的。”
宋弥目光移到因为讲故事眉眼生动的云崖脸上，示意他继续。
云崖指了指：“那人还挺出名的，是一个著名的私人制偶师，陈轻，据说他从他手下制作出来的人偶都有灵性的，找他定制人偶的人数不胜数。”
“这湖里的人偶多半都是他丢的，前两个月还在物业吵吵来着，没想到今天竟然突然出现湖面的，不知道谁干的，丧德哦。”
湖面霞光散尽，萤火虫这里一亮，那里一闪，给人有种静谧平静的感觉。
那边陈轻还在哭，后面树林灌木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他扶了起来，弯着腰，应该是安慰了几句。
那陈轻的哭声先是一歇，又大了起来，但似乎和之前的意味不大相同。
等宋弥再看过去，只看见一团融在暮光里的虚影，然后逐渐走进夜色里。
“……原来是这样，那他肯定很心疼了，难怪哭这么厉害。”宋弥点头，又想起之前一窍间里的那些人偶，会不会就是同一批？
宋弥知道水面都是玩偶假人，但脚踝上的伤却作，不了假，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浑水摸鱼，悄无声息就咬了她一口。
这14号别墅的地下室竟然连接着这外面的龙尾湖……也不一定，暮云声说之前是什么一窍间，是幻境？
不对，太真实了，不像是假的……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和她梦见的诡界会有什么关联吗？
想再多都没用，宋弥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男人，她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暮云声。
暮云声失血过多，宋弥给他做了伤口处理，合眼正休息。
划船回去很快，两人搀着暮云声下船，很快回到了别墅里，云雀和云虎围上来。
云雀手里还抱着一只猫。
宋弥连忙松开因为半昏迷变得沉重的暮云声，让云崖先搀着，免得两小孩不知轻重碰到暮云声。
“呜呜呜，阿弥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
两小只一阵哀嚎，宋弥一阵安抚，然后两小孩才像是看见受伤的暮云声，顿时眼睛都亮了。
宋弥有种他们像是看见食物的欣喜。
一定是错觉。
眼见着两小孩要扒拉暮云声了，宋弥连忙站在暮云声和两小孩面前，对两小只摇头，“云先生受伤了，现在不可以碰他哦。”
暮云声推开半搀扶着自己的云崖，淡淡扫过兴奋的云虎和云雀，这才将两人的“食欲”压了下去。
云崖在宋弥看不见的角落摊摊手，原来小叔叔竟然还是个戏精。
暮云声常用的医生过来还需要时间，宋弥自告奋勇说可以帮暮云声先处理一下。
她本来就是医生，尽管她还没毕业，但其实已经看过不少疑难杂症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商玄说了句：“宋小姐，云声就交给我吧，他情况比较特殊。”
暮云声没说话，在宋弥看来就是同意商玄的意思。
被拒绝了。
宋弥讷讷点头。
很快，商玄和云崖就带着暮云声离开，云雀和云虎这两只平时喜欢粘着宋弥的也没多久就不知道去哪了，她本来还想打听一下秦琛的消息呢。
宋弥低头，只剩下一只三花小猫。
“三花，你进那栋别墅了吗？”
三花竖起尾巴在宋弥腿边蹭来蹭去，她摇头笑着弯腰抱起三花，摸了摸猫脑袋，没一会儿，猫就开始咕噜咕噜起来。
宋弥看着窗外的暮色发呆，商玄说他情况特殊，是指的是体质吗？还是什么？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之前云雀和云虎说，他们两人是神官派来保护云先生的，为什么要保护他？
宋弥得不到答案，答案和她也没关系。
“宋小姐？”
“……宋小姐？”
宋弥回神，被面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云，云先生？”
“哎，宋小姐不要这样称呼我，怪不习惯，在公司，大家都只这样称呼小叔叔，其他人都是称呼职位的，我看我们差不多大，你就叫我云崖吧。”
云崖穿着一身休闲便装，头发没有打发蜡，看上去比前几次见面清爽不少，像个大学生。
宋弥放下猫，揉了揉眉心，“那你也别宋小姐宋小姐的称呼我了，怪不习惯，也直接叫我名字吧。”
云崖眼睛闪了闪，“我看着比你大，不如叫我一声……”
宋弥保持微笑，“我今年21。”
“什么，我怎么看着你不到20呢！”刚满20的云崖预谋升辈计策败北，眼珠一转又道，“那我跟着小鸟和小老虎管你叫一声姐姐如何？”
宋弥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当然可以。”
“阿弥姐姐，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好吃点什么？”云崖说起重要的事情，十分认真，忽然又一拍脑袋，“对了，正好我们可以一边吃饭，我一边和你说下那秦博士的事情，是小叔叔叫我来告诉你的。”
宋弥没想到暮云声伤那么重，还记得叫人来给自己答疑解惑，还记得自己的伤心下一暖，当即热情道，“还没吃，不过昨天正好有朋友送了不少菜给我，我可以下厨做，你如果不嫌弃的……”
“不嫌弃不嫌弃！！”云崖龇牙表示，“我要吃我要吃！！！”
“对了！还有这个药膏，我们云氏特制伤药，对加速伤口愈合特别有效，小叔叔还叫医生给你带了狂犬病疫苗来，说给你打一针，姐，你被狗咬了吗？！！”
宋弥嘴角一抽。
暮云声房间，安静得吓人。
族里的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下意识夸了句之前伤口紧急处理得不错，又想起什么又不说话了。
结果暮云声这煞神忽然笑了笑，搞得医生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做错了啥。
最后一圈纱布缠上肩侧时，暮云声微不可察地抽了下肩，指节攥着桌沿泛了白。
“看来你还是知道疼的，”商玄坐在一旁挑眉，言语戏谑，但言辞却带着些肃穆，“我以为她回来了，你就不会再这么……找死？”
这话里眼见着涉及辛秘了，医生上完药赶紧就跑了。
良久，商玄叹气，“你伤再重一点，那些东西恨不得围上来将你分食了！”
“不疼，”沉暮云声笑了笑，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看向商玄，又像是在看不知名的远方，他手放在胸前伤口处，微微用力，血丝渗出来，声音平静，“阿玄，这个世界真的是真实的吗？”
“我常常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境，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只有疼痛，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伤口深一点，疼痛重一点，我才能感觉，才能真的感觉我还活着。”
商玄用严肃认真的语气问：“所以，你也不在意她知道吗？”
暮云声挪开视线看向窗外。
商玄也不想继续说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死德行，他正准备走，身后传来暮云声的声音。
“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变态？”
“变态？怎么会呢？”商玄呵声一笑，摆摆手没有回头，说，“通常，变态都不会觉得自己是变态。”
-
水声哗啦，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扑在眼睑上，痒得人睫毛轻颤。
意识是被浪涛声砸醒的，一波叠着一波，像梵音里低沉的鼓点，宋弥有些恍惚睁开眼。
宋弥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天光刺目，晕成一片碎金的海，身下是温凉的沙，沾着潮气，混着晒干的海盐颗粒，硌得后背发疼。
宋弥回忆，她之前是去山上找药，摔下来了。
没残吧？
宋弥还没来得及撑起身，鼻尖先撞上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海水的腥，不是浆果的甜，是像雪山融水浸过白松石的清冽，又夹着点晒暖的雪松气息。
侧头时，视线还发着飘。
旁边坐着个人。
……人？
宋弥猛地坐起来！
那人背对着宋弥，半边身子浸在阳光里，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腕骨，腕上系着根红绳，坠着一块琉璃，流转着像海面碎光一样的晕彩。
他正垂着头，指尖捏着一枚贝壳，轻轻摩挲壳面上螺旋的纹路。海风掠过，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鬓角。
……暮云声。
浪头又一次冲上沙滩，发出哗啦的轻响。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
视线对上的瞬间，宋弥听见自己漏跳的心跳，和远处的潮声叠在了一起。
那瞬间，宋弥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梵语箴言——“遇你时，潮生，心动，万物皆有了回音”。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海水洗过的清湛，瞳孔里映着整片海的蓝，还有宋弥狼狈的倒影。
见宋弥呆呆看着自己，他嘴角抿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像浸了水的玉石，温润又低哑：“醒了？”
是暮云声……但……年轻版。
又做这个梦了。
最近她老是梦见暮云声。
难道是因为现实生活在求而不得，所以夜有所梦？
她现在貌似和梦里的暮云声是好朋友？
宋弥发呆，暮云声给她检查了手脚上的伤口，柔声慢慢说话。
“你掉水里了。”
“你又在找什么？上面很危险。”
“怎么不先来找我？”
听着暮云声的絮絮叨叨，宋弥摇头，她不想把妈妈的事情告诉少年，她知道，暮云声的日子貌似也不好过。
每次梦见他，他身上都有伤。
“暮云声，我没事，你最近好吗？”宋弥忽然问他。
暮云声默了下，说，“我很好，越来越好。”
宋弥又问：“那你怎么不笑？”
像是不忍看着宋弥温柔疼惜的眼神，他垂下眼，低声，“因为我还不够强。”
看着像只被人丢掉的小狗。
可爱又可怜的。
宋弥不知道安慰他，只能凑近了，轻轻圈住他的肩膀，“越来越好的话，你怎么又受伤了？”
暮云声愣了愣，抬手搂住宋弥的腰，小小的，瘦瘦的，仿佛再用力一点，就能糅进骨血里。
宋弥摩挲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哄孩子似的，“我们不能等所有准备都好了，才开始，也不能等我们强大了才开心，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嘛。”
暮云声闷声：“他们都不喜欢我。”
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撒娇。
宋弥心疼得不得了，从暮云声怀里退出来，双手捧着暮云声的脸，直言道：“我很喜欢你呀。”
说完宋弥自己愣了愣，耳尖先红了。
暮云声抬眼望宋弥，手抓着宋弥，眸子里晃着细碎的光，像日光洒在海面上：“真的吗？”
他的手很烫，指尖却冰凉，攥得宋弥生疼，忍不住哼了声。
“抱歉……”他慌忙松了些，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没事……”看着生涩又生动的暮云声，想起那些身不由己，宋弥眼圈一红，低声说，“暮云声，我很喜欢你，我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像是和风化雨的春，带着契合我灵魂，震烁心灵的力量，山洪一般呼啸而来。
明明说着爱，眼里却含着痛苦，暮云声不解，但他可以慢慢去了解，“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温柔清缓地不真实。
宋弥看着他的眼睛，能在他的眼珠里看见自己，她心中一片柔软，此时此景，既逼真又梦幻，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着一层光。
宋弥心脏酥酥麻麻的，乘胜追击，“那我们可以谈恋爱吗？”
“却之不恭，乐意之至。”暮云声笑开，伸手覆在宋弥的手上，五指将宋弥小几号的手包裹起来。
宋弥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里面是不加掩饰的快乐。
这世界上，最让人喜悦的事情，无过于自己喜欢的人，也钟情自己。
还有这种喜欢就能告白，大胆追求，肆意妄为的感觉，让宋弥第一次有了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觉。
宋弥忍不住沉浸在他的眼里，浑身发烫，怕自己忍不住干坏事，连忙转移话题：“咳咳，你现在会游泳了吗？”
暮云声：“多亏晚晚，我已经会了。”
晚晚，除了一些长辈，还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她记得当初和梦中的暮云声说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做药师晚的时候，才是自己最快乐的日子。
认识暮云声，她也很快乐。
宋弥有些害羞，谦虚道，“是水托着你的。”
他盯着宋弥，无比珍爱的触摸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软，整个人也像云朵一样，干净、纯净，不染纤尘，叫他无比渴望，又觉得遥不可及，但现在，这朵云变成了棉花糖，来到他的怀里，他轻声说：“是你一直在托着我。”
转移话题失败，氛围又变得黏糊糊，这人怎么说什么都像是情话……
宋弥看着暮云声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忍不住凑了上去，在他脸颊旁很快的碰了一下。
温润的感觉一闪而过，暮云声顿了一下，偏头堵住宋弥的唇。
浪声哗啦，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呼吸和心跳简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
宋弥挂在暮云声身上大口呼吸，脖子泛起淡淡的粉，明明是她主动的，她却先不好意思了，脸颊泛红，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回来。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那一刻，潮起潮落，万物无声，只有掌心相贴的温度。
宋弥睁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在梦里和暮云声告白了？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告白，别说成功，还亲……
唔……
要命……
宋弥回忆起梦境里的画面，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哼唧一声，扭头把自己卷在被子里。
直到里面空气越来越稀薄，直到外面石榴喊半天，宋弥才顶着一头毛绒绒应了一声。
精神的弥宝儿：我告白了！
理智的弥宝儿：我又白日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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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