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石榴一大早就给宋弥打了一个电话,是关于古教授叫她们回灯草村,有一个学校组织的活动要参加。
宋弥还没睡醒,迷迷糊糊摸了摸睡在床脚的三花猫咪,拿着衣服进了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想之前的事情。
云崖那晚主要就说了关于秦琛之前发生的事情。
原来在在几年前,秦琛在遛狗的时候,一名不满看病结果的病人对他持刀行凶。
彼时,秦琛下意识举手阻拦,身上受了3处刀伤,他的左右手共有9根肌腱全部断裂,颅骨碎裂,枕骨骨折,而他的狗为了保护他,也被砍死了。
那一天,手术抢救 7小时才脱离生命危险,这次病闹使他左手永远失去了握手术刀的精细操作能力,随后开始漫长的康复训练,今年才重返门诊。
但也无法改变他再也不能做精细化手术的事实,他本来是国内为数不多能对大脑进行精细化手术的医生之一。
那一次的医闹对他的职业生涯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医生不是神,无法保证百分百的治愈,但他们一定拼尽全力,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荣誉,但病人不懂,很多病人只会觉得医生留有余力。
宋弥记得老师曾经说过,国内至少有62%的医师曾经历过不同程度的医疗纠纷,66%的医师遭遇过医患冲突,其中超过一半是语言暴力。
宋弥沉默,难怪秦琛会说那句“身为药师家族的人更应该知道,学医救不了世人。”
药师家祖上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从那以后就留下祖训了,问药不行医,是被人伤透了心的无奈之举。
宋弥想起自己那几句质问……哎,诛心。
或许,对秦琛来说,还有更为打击他的,是他父母唯一留给他的遗物,那只名叫糖糖的小狗,为了护主而离开,也叫人惋惜。
难怪,秦琛会为了救那只小狗来伤害宋弥,她能理解。
不过,那只狗为什么会变成一棵树?又为什么秦琛非要宋弥的血?他又是怎么知道宋弥的体质特殊的?
这一连串问题,宋弥不得而知,她说想再去见见秦琛,云崖却说这个事情得问君师。
还有,不知道暮云声的伤如何了,也不知道他当时追出去到底遇见了什么,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宋弥换了一身衣裳,刚抱着睡衣走出洗手间,就看见石榴忙碌的身影,还没反应过来,盯着她继续发呆。
“对啦,你托人买的食材我都放到厨房里了,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滇城的蔬菜啊?”
难不成厨瘾犯了???!!!都被那两小孩恭维得这么骄傲了?!彭石榴一边乱七八糟想着,根本没想过自己也是恭维分子中的一员。
宋弥眨眼,“菜?啊?”对她之前托人帮买的菜,因为……
“阿弥!想什么呢?我们得赶紧出发,不然赶不上今天的活动了。”
石榴好几天没回来,一通乱七八糟的收拾,见宋弥出来了,手忙脚乱间还不忘记催促她。
“哎!哎!阿弥,你竟然穿黑色!!!”
清晨,大雾带着些朦胧的光晕,偶尔能听见远处湖面有人划船的水声,还有小楼后面林子的鸟鸣。
“石榴,早上好。”宋弥被石榴的震惊声叫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拿了一件黑色衬衣穿,不由得笑了下,“我不能穿黑色啊。”
“早,当然可以哇,不过很少见你穿,非常好看!”有种禁欲感,和平时穿白色的感觉很不一样。
“嘴甜。”
“本来就是,对了,阿弥,我刚刚进来看见三花啦,它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吓我一跳,像个毛绒绒的大耗子。”石榴眉眼夸张的和宋弥比划着。
宋弥把衣服放在床头,又拿起防晒霜涂涂抹抹,笑眯眯道,“可能是因为这两天这里都没啥人,这猫竟然跑来粘我,这两天都在我房间睡的。”
这两天似乎他们有什么事情在忙,就连云虎和云雀也经常被叫出去。
而那个本来应该在养伤的人,也是不知道怎么样了。
“对,我刚才还撞见那位云先生了,”石榴忽然小声说,偷偷摸摸的,搞得好像有人在偷听一样。
宋弥心下一动看着石榴,示意然后呢。
“他说让我们最好不要出门,”石榴话音一转,挑眉,“还说特别是你。”虽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石榴不满,“他什么意思?说我们惹祸吗?”
“就是单纯觉得我们在这里安全点吧。”石榴不知道前几天的事情,宋弥心中黯然,这是觉得她外出总是惹麻烦吧。
“呆这里关着,多无聊!”石榴见宋弥不说话,话题一转,“这两天你也一个人呆这里啊,怎么不叫我,难道你不想要我陪着你吗?”
宋弥本来还想问石榴,对方有没有说去哪,去干啥,转念一想,那人怎么可能会说?石榴看上去有点怵暮云声,看着他没躲就不错了,应该也不会问……也不对,按照他们之间的关系,问这个,好奇怪。
宋弥把自己逗乐了,无奈一笑,拿起包,把书和车钥匙装进去,拉着收拾好的石榴,一边点头,“我当然想要你陪着我,但是你又不能陪我一辈子,说说吧,和那大明星相处如何了?”
“哦~哈哈哈哈,阿弥你打趣我呢!看我怎么收拾你!”彭石榴说着就坏笑着要抓宋弥的痒痒肉,宋弥一个劲的躲,连忙求饶,这才让石榴大人饶她一马。
“大明星有自己的事情,就第一天一起拍了视频,然后他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石榴摊手,然后又深吸一口气,“这样也好。”
“好什么?”
“……我害怕。”
“嗯?我们一往无前的石榴大王也有害怕的东西?”
“阿弥,我感觉他似乎对我也有点意思,这可不是我来你说的啊,不然,你说我们刚认识,他怎么就对我那么好,又是帮我们来这云居,又是答应我帮我拍摄,他可是明星哎。”
越是期待的东西,越是靠近,越是怀疑,越是忐忑,越是不安。
石榴并不乏追求者,前面也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比较随性,宋弥倒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患得患失。
宋弥想了想,说,“我做一件事之前,我会问自己,做了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能接受吗?会后悔吗?能承担失败带来的后果吗?如果可以,那我就会去做。”
“石榴,你忘了我们可是医学生,惯见生死,人生短短三万天,”说到自己,她想到自己可能连三百天都没有了,“所以,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我们可以因为爱而退却,但不能因为胆怯而后悔。
宋弥看着她像是看见自己,她确定自己心动了,她清楚自己是个很棒的人,但她没能拥有很好的身体和很好的人生,她不能肆意去追求所爱,若是不成她或许不会后悔自己为爱的全力以赴,但若是成了……留给那个人的会是什么?
以己度人,痛失所爱的人生,惨不忍睹,她希望他能拥有灿烂美好的未来。
石榴看向宋弥,感受到一股无名的悲伤,她暗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笑着说,“嗯!就像我喜欢民俗,喜欢旅游,喜欢探索世界,就到处走,拍视频,做内容,只要我能活下去,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两人走到楼下站在阴影处,前庭花园阳光穿透雾气,光线有了形状,像神失手倾翻的金液,在浓绿的林海里凝出半透明的甬道。
“是的。”宋弥一脚踏上去,回头朝着石榴伸出手,是对石榴也是对自己说,“主动权在我,只要我们往前走,每一步都是康庄大道,不管走的什么路,我们注定都要行万里路。”
车开驶出乾江院子,活动接头的地点在草坪村的村委会。
这次的活动是学校的传统,免费义诊活动,针对问题开具个性化中药处方、食疗方。还要为老年人、慢性病患者建立简易健康档案,记录身体状况并给出长期调理建议。
汇合时间是九点,快到点了,但这条路的风景实在很美,宋弥松了松油门,降下主驾和副驾的车窗,风吹进来,也吹醒了发呆的石榴。
石榴睁大眼,看着窗外,阳光撞碎在层叠的水杉树叶上,而后被枝叶剪碎成无数道银亮的光柱,斜斜地扎进这条道路上。
“阿弥!”
“嗯?”
“你刚才干嘛对我笑!?”
“嗯?”
“我都看呆了半天,你以后可不要这样对男人笑,我可不想要我的白菜被猪拱走咯。”
“哦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天生这么爱笑,那要怎么办?”
“对啊,那要怎么办?”
“没办法了,只能吃点苦头咯。”
“嗯,哦,我们走的路不是康庄大道!是窄门!”
“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
“现在,我们找到了!”
“所以,我们的□□在哭泣,我们的灵魂却在高歌!”
两人的笑声随着江风摇曳在宽阔的大道上,白色宾利冲破雾霭,和越来越多的车辆交汇,驶向前面高矮错落的建筑群。
道路尽头,怕她们走错路的同学看了时间就在路口等,一眼认出她们的车,远远就在招手。
他们学校每年活动都会有相关的下乡义诊,今年是在灯草村。
因为长期住在江边,村民因受潮湿环境、水质、劳作方式及虫媒滋生等因素的影响,都易患上风湿免疫与骨关节疾病、感染性疾病、慢性呼吸道疾病或者一些溺水相关后遗症。
而这一次的义诊和之前活动与之前云氏商量好的,会选出三个名额,到时候可以进入云氏实习,因此后面有不少之前不参加活动的学生也补报名来了。
之前来的学生本来一共15个,回去了几个,在宋弥离开后,又临时报名来了几个,现在加上宋弥和石榴一共有27人。
队伍很热闹。
再加上因为活动来的几位老师,刚好可以分成6个小队,一个老师带四个学生,去那些不能出远门的村民家里做检查。
方舟之主动要求和古教授一个小组,也是宋弥被分到的小组,宋弥神情淡淡,除了石榴,她不在意小组里还有谁。
人群中却有人在暗暗起哄,都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舟之在年级上很出名,五官精致阳光,学习成绩也是名列前茅,有不少追求者,但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喜欢宋弥。
和宋弥选同一堂课,在学校有宋弥相关的推送下面点赞留言,参加一切宋弥参加过的活动。
很主动,也很含蓄。
主动的学校的人都知道,含蓄的当事人不知道。
草灯村不大,但这些年因为岛山名气大,回来了许多年轻人创业,说是村,但风景秀丽,有相对完善的公共设施,生活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这里的建筑还是老派的吊脚楼,很有地狱特色,老一辈住习惯了,除了简单的维修,几十年基本没什么变化。
一群学生分好组之后,就开始了一天漫长的看诊活动。
义诊很累,一天下来,胳膊像是灌了铅,指尖还残留着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触感,连抬起来揉一揉酸胀的后颈都费劲。
傍晚,结束义诊,古教授宋弥这个小组的几个同学,来到江边的一家椒麻鱼店。
乾江椒麻鱼很出名,古教授找这家店名叫“鱼之乐”,是那种民营夫妻店,光是装修看上去就很有年代感。
门前屋檐下,一株刚插上的香,带着淡淡的香气,宋弥扫了眼,里面供奉的是小龙神。
街道两边的住户门前都陆陆续续挂上了十几米高的纸叠龙灯和彩色龙旗,在晚风中轻轻晃着,颈部的风铃也跟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宋弥在江对面已经看习惯了,有些同学不习惯,脸色变了变。
等来到店里面,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
屋内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发出幽幽的光,而在靠江的那面墙上,砌了层叠的隔板,上面密密麻麻燃着不少长明灯,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的彩纸,老板和服务员都在叠东西。
花灯、作纸船、千纸鹤、信笺等,看上去很丰盛,不过对于外乡人来说,会觉得有点奇怪,石榴很好奇,凑过去东问问西问问的。
灯花闪烁,人影摇曳,在灰暗的环境下,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古教授好像觉得没什么,但有些同学适应不了这里面的氛围,开始略有不满低声议论起来。
毕竟在很多同学的老家,叠纸习俗基本上都和祭祀、祭祖和奠亡人有关。
宋弥建议坐外面,吹着江风,会舒服很多,大家采纳了。
古教授带大家吃东西是一片好意,宋弥看还有人似乎不是很习惯,不想让古教授心有芥蒂,她想了想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来到屋内,找服务员要了几盏灯。
服务员道歉说因为拜水节快到了,最近龙门山会逐渐进入不使用电,而是全民点烛火的时期,希望大家见谅。
宋弥笑着点头,说没关系,只是因为外面有点暗,吃鱼看不见刺耳,怕被暗算。
她这一开玩笑打趣,服务员脸上表情好了些,多给宋弥拿了几盏灯。
服务员拿来的灯里,还是点的蜡烛,但外面罩着一层琉璃玻璃,看着还别有一番味道。
“宋同学,我就知道你来要灯的,需要我帮忙吗?”方舟之靠在一旁的柱子边,笑着问她。
宋弥看了看服务员准备的十几盏灯,她也拿不下,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方舟走过来帮着一起拿灯,“就是传统文化,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假的,看着神神叨叨的,其实不用害怕。”
方舟之觉得宋弥是害怕,才来拿灯的。
宋弥看向方舟之,心想上次的事情,他应该都不记得了,云崖说大家都喝了很多酒,然后昏睡了过去,就算有什么记忆,应该觉得是错觉吧?
见她点点头,方舟之又问,“这几天在云氏实习还顺利吗?”
他语气淡淡的,像只是寒暄随意一问。
“还不错。”以为他好奇,宋弥又点头,说,“方同学成绩很好,我听古老师说过,专注下去,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的。”
方舟之眼神明亮了些,但还想说什么,已经来到了外面,点完菜的石榴迎了上来,一边嘴里开始说个不停。
“他们叠的是祭祀龙神的祭祀品,好精致啊,听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一个叫月亮湾的地方放河灯,正好那天是十六,既望日,还可以乘龙船望月。”
“十六哎,不就是石榴吗?哈哈哈哈哈哈~”
“天呐,他们太浪漫了!阿弥,我想要拍一期这个视频!”
宋弥一边点灯一边笑眯眯地点头,眼中被星星点点的烛火点亮,“那一定会非常震撼吧。”
她的笑纯粹又暗含蛊惑,像是糖果上的霜花,仿佛他要天上的星星,见过她笑的人都会不顾一切摘来,再博她一笑。
方舟之内心随之澎湃,又因为这笑不是对着自己默默低下头,暗自想着若是他能一起去云氏,是不是就能和她朝夕相处了?
四周亮起来,环境舒适,学生们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他们早就知道最近有个本地的盛大节日快要开始了,人家有自己的习俗,正常的。
就在锅刚端上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有哭泣声,还有他们最熟悉的“救命”声。
听清那句话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同时都放下了筷子,扭头朝着声源地冲了过去!
医者,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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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