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要下楼前,前后走廊密密麻麻的人偶追了过来,暮云声让宋弥先走,他断后。
宋弥没说什么一起的话,跟着灯鱼就往下面走,没一会儿上面就又打斗的声音传来。
她现在就是块嫩豆腐,一碰就得炸,渣豆腐是累赘。
暮云声哪怕受了伤也比她厉害,给人感觉他似乎依旧强大得所向睥睨。
他身手貌似不错,但宋弥还没见过。宋弥想,或许暮云声也是那神官的弟子,不然怎么会处理起这些事情来这么游刃有余?
台阶湿腻走不快,地下室里安静的吓人,心跳声听着就像是在打鼓,而且,太黑了,浓稠的黑像是没兑水的墨汁。
幸好还有灯鱼。
黑暗中唯有灯鱼微弱的光晕浮动。宋弥放出所有灯鱼,喂食后它们雀跃地围绕着她,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越往下走,下面越潮湿,浓郁的水腥味扑面而来,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滴答滴答的水声回荡,叫人心烦意乱。
这个地下室修建得很深,宋弥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底,但她很失望。
下面并不是什么酒窖或者储藏室,也不是医学实验场所,而是水。
不能往下走了。
如果掉进这水里,九死一生。
游泳这项技能,她还没正式开始复健,而且暮云声身上还有伤,还是不要托大的好。
宋弥果断回头。
灯鱼迟疑了下,最后还是跟着宋弥又回头,但小灯鱼围着宋弥绕一圈,又回头往下游一段,像是在说,你走错啦,该走这边,这边这边。
宋弥拒绝理解并且加快脚步往上爬。
我还是去找暮云声,他一个人说不定会害怕。
宋弥一边想一边加速爬,没注意前面有个人影隐匿在墨色里,因为惯性,猛地撞在人的怀里,鼻端被雪松和血腥味包裹。
一道闷哼混在水声里不是很清晰。
“暮云声?不好意思,我撞到你伤口了?严重吗?会不会出血?!”宋弥一边心里暗骂自己不专心,怎么走路还走神,又着急暮云声的伤口,别被她撞出问题就麻烦了。
暮云声没回伤的事情,只是挑眉,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怎么不走了?”
宋弥张了张嘴:“走不了,下面没路了。”
宋弥顺着暮云声的视线看向上面的门,上面贴了一张黄色符纸,金光流转,外面没有声音。
门被关上了,上面也没路了。
宋弥抿唇,回头看向下面。
屋路偏逢连夜雨。
只能继续往下走了。
阶梯很窄,她忧心暮云声,她刚才听见了暮云声的闷哼,肯定被她撞痛了,她坚持扶着暮云声。
感受着手腕处的温软,暮云声没反对。
无法,宋弥只能磨蹭着往下走,站在水面前最后一阶石阶上,慢慢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灯鱼游过来蹭了蹭宋弥的脸,蹭了宋弥一脸水珠。
这只灯鱼已经下过水了。
水诚然可怕,但现在出不去了,而且外面的人偶其实也很可怕。
水里要是有怪物才可怕,水里会有怪物吗?
不会的,灯鱼都往这里面走了。
但灯鱼,它们是鱼啊,它们自然不怕水。
哎……要是再在这水里发生点什么,她这辈子都别想再下水了,蜃珠无望,怕是只能强行上山去找神官了。
不过,这别墅下面这么深的地方竟然有水,会不会和外面的乾江水系的地下暗河是连在一起的呢?
就在宋弥依靠胡思乱想来压抑内心的恐惧的时候,身后隐在黑暗里的门传来沉重的敲击声,像是催命的钟声。
“放心,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那还是会进来。
宋弥扶着暮云声在一旁坐下。
灯鱼们似乎很喜欢水,已经在水中嬉戏玩耍开,掠起无数灵光水珠,荡起团团光晕。
四周明亮起来,宋弥这才看见暮云声脚边都是血。
“暮云声!你,你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你还伤到哪了?”
暮云声看着宋弥紧张的神色,不紧不慢说道,“伤到了手臂,应该不能下水了。”
宋弥一边给他处理伤口,闻言想也不想,直接了当,“那就不下水,肯定还能找到其他办法的。”
暮云声没说话,地下室一下安静下来。
宋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的时候暮云声开始说话了。
“那一次我差点就死了,可能是运气好,海水把我冲到了岸边,但那以后我就很怕水,不敢下水。”
宋弥意识到这是那天暮云声没讲完的故事。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她一瞬不瞬朝暮云声看去,暮云声垂着眼帘,五官半隐在水雾暗色里,看不清,不知道他视线落在何方、或者何人身上。
她能感受到,他的声音变得柔软,仿佛不是在讲述一段苦难的回忆,而是甜蜜的记忆。
宋弥莫名意识到,那个人,一定是个女孩子。
宋弥问扯下裙子配套的腰带给人包扎伤口,“那个人教你怎么游泳了?传授你特殊技巧了?”
暮云声抬眸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道:“她把我踢下去了。”
男人嗓音低低沉沉,似乎思绪里都带着缱绻遐思,说出来的话宋弥都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踢下去?”宋弥还以为什么粉色回忆,这一下宋弥觉得空气中的粉色泡泡全都一下破裂掉,光都暗淡了不少。
她手上快速打了一个蝴蝶结,不自觉想到自己在梦里干的那些事儿,然后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暮云声忽然很淡地笑了下,“宋小姐,如果不下水,那你还找蜃珠吗?”
宋弥怔住。
说完,暮云声也不等宋弥回答,径直跳入了水中,也不顾忌身上的伤口,一个深潜就消失在水面,血色在水面晕开。
他受伤很严重,会死在里面的!
“暮云声!”宋弥着急得额间渗出细汗,脚步又加快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跳了进去。
胆小又勇敢。
宋弥跳下去没多久,上面的门被撞开,一群黑色的影子刷拉冲下来,没多久又哗啦哗啦齐齐冲进了水里。
水下。
水很深,宋弥犹豫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还是钻了下去。
宋弥屏住呼吸,她的动作笨拙又慌乱,手臂划水时溅起大朵的水花,连头都不敢抬,水声咕噜,听到的声音不是很清晰,闷闷的,带着顿感,视野里也很模糊。
没有看见暮云声。
对于宋弥来说,暮云声就是特别的,从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是。
她怕水,是因为什么?每次下水,她都仿佛被一种惶恐难安的情绪包裹,似乎只要下水了,就会发生特别可怕的事情,她一定不能接受的事情。
但刚才那一瞬间,在暮云声跳进水里的瞬间,那种惶恐的情绪从水中蔓延到岸上。
宋弥钻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钻了下去,她在水下找了许久,水灌进鼻腔的瞬间,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她呛了两口,腥涩的味道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却还是凭着本能往暮云声消失的方向划去。
暮云声,你在哪?
主人下了水,灯鱼不再玩水,一只接着一只游进水中,雀跃地绕在宋弥身旁,驱走水中黑暗。
双色灯鱼在水中缠绵,引出一条明亮的水下道路,宋弥朝着远处的光团游去。
不知道游了多久,刺骨的冷水压迫胸腔,暗流漩涡裹挟四肢,灯鱼的光晕在扭曲的水波中碎成星斑。
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那股力道猝不及防地从脚踝处传来,不是水草那种柔软的缠绕,反倒带着一种黏腻又坚韧的牵扯感,紧紧攥着宋弥的脚踝往水深处拽。
宋弥猛地吸气,却只呛进一口冰冷的水,鼻腔和喉咙瞬间像被针扎般刺痛。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稳稳攥住,突来刺眼的光让她闭上眼。
“哗啦。
手主人的力气很大,将她拉出水面,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的脸露出水面,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滚热的皮肤里带着熟悉的味道。
“生气了?”
“你……”宋弥转过身,暮云声眉眼被水浸润,五官更显得深邃俊美,
有些人,你只是看着他就不会和他生气。
但还是会懊恼,医生会气恼每一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病患。
但也会优先他的病情。
“你怎么样?”宋弥看着暮云摇了摇头,目光触到他渗血的伤口,声音又软了下来。
血液浸透白色丝带,血腥味和水腥味混在一起,汩汩往下流。
宋弥扶着暮云声往岸上走,脚腕处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尖锐的刺痛传来,宋弥整个人往水里跌去。
再等到那阵剧痛过去,缓过神来的时候,宋弥红着眼看过去,暮云声精致的眉眼间笼罩着让人心惊的阴鸷。
宋弥靠着一棵水杉坐着,脚踝被捏在暮云声的手掌里,他的手很烫,被圈住的地方也跟着发烫,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有些热了起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腿。
被捏住了。
宋弥手指蜷了蜷,她小声说,“暮,暮云声?我没事,刚才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浸水的皮肤白如瓷,纤直的小腿,粉色的踝骨,脚踝被大手轻松圈住,脚背上能看见一条条青色的脉络。
手上传来的触感柔嫩潮湿,暮云声慢慢掀起眼帘,“不是被扎,是被咬。”
宋弥不解,低头看向脚腕,一圈青紫,前面有一个淡红牙印,带着淡淡的血痕,不像是动物的……像是人的。
……是人啊,难怪那么疼……
!
可是,这水里哪里来的人?!!
不会是鬼吧!!!
宋弥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兀的站起来,动到伤口浑身一软,整个人摔下去,得亏脑子里还惦记着暮云声的伤,她用极大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双手撑在男人的肩上,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我……”
宋弥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忽然余光里传来密密麻麻的白,她扭头看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