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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饭之恩

制狱内,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几个狱卒边走边议论。

“这家伙也是命硬,受了那么重的伤,每日把受刑当饭吃,当水喝,竟然撑到今天才咽气!”

“你有所不知,这人呢,除了吃饭喝水睡觉,还要有一口气。他虽然遭了这么多天的罪,但是一口气咽不下,死活不肯闭眼。”

“要说也是。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回分文未赏不说,还落了个大不敬之最……这一口气,代价可真不小。”

“你不明白!哪里是因为什么大不敬,要说前朝旧臣对那位不服的多了去了,不都是“咔嚓”一刀?这位,只因为皇后!”

对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跟皇帝争女人?”

那人见他犯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准确说来,是皇帝在跟他争女人,是他的妻子,还是先帝赐的婚呢!”

“这……这也太憋屈了……”

“要不怎么说一口气咽不下呢!是可忍孰不可忍!到了,到了,把人扛出去,找个乱葬岗扔了,这一趟也就结束了。”

两人合力抬起硬邦邦的尸身,呼哧呼哧,抬出监门,往牛车上一扔,拍了拍便转身走了。

牛车一路朝东,车轱辘转到天黑,赶车的和另外一个狱卒合力将车一掀,稀里哗啦掉下几具尸身,再往后一扯一推,结束!

可怜一代名将陆沉,便这般凄然孤独地死去。

一口气再怎么咽不下,如今也咽下了。

便是沿途听到齐粟不日将册封皇后的消息,会不会气得起死回生。

五日之后,西市柳条巷一家不起眼的刺绣铺子,进来一个头戴斗笠的驼背田舍翁。

那人进店之后,从身后的竹筐子里取出一沓针黹绣品,往柜台上一放:“来交货了。”

柜台后拿起这一沓东西仔细瞧了瞧:“这批货的质量明显不如上一次,怎么老爹,你家老婆子越来越瞎了吗?”

田舍翁叹了口气:“前几日家里死了内侄,硬是从早哭到晚,怎么劝都没用,这眼神确实不好时了。”

柜台后面那人笑嘻嘻道:“那可不能哭了。不然你这个软饭何处吃去?”

田舍翁也不生气,只催促道:“少说废话,赶紧把工钱结了。”

那人收了绣品,取出一百多文,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推了过去,手指在铜钱上敲了两下:“您数好,离柜概不负责。”

田舍翁一把将铜钱扫进自己的搭裢里:“老头子一眼就看清楚,数目是对的。”

交易结束,田舍翁步有些艰难地跨门槛,扬长而去。

宫中为了册封一事忙成一团。

齐粟每日下朝之后,第一时间来看流纨,自上次因为景宁二人起了大冲突之后,齐粟突然变得强硬,下旨册封。

而流纨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原以为她一定会誓死不从,但齐粟将此事告知的时候,她竟然平淡地接受了。

自然是没有半点高兴的,但已经很好了;齐粟长舒了一口气。

或许是经过景宁一事,她终于想通了!

他叫人严守陆沉死的消息,只怕流纨悲中生变。

他自信等二人真正成了夫妻,日长天久,定有法子叫她忘记另一个男人。

届时,再告知她这个久远的事实也不迟。

从下旨到准备,顾流纨虽不十分积极,但还算配合。

甚至于大典前一日,齐粟下朝之后,她主动迎了上来,替他宽衣解带。

齐粟受宠若惊,张开双臂,看流纨环着自己的腰身,替他解下蹀躞带。

他几乎不敢喘气,生怕自己一个举动不对,便吓跑了她。

流纨又蹲下去,替他脱靴。

他静静地看着流纨这些举动,虽然莫名其妙,但实在是愉悦。

看来,她已经愿意接受她的新身份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乖巧的顾流纨,只觉得毕生梦境,本来遥远得好似奢望,却一下子那么逼真,近在眼前。

他简直不能受她一丁点儿柔情,身体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昭然若揭的变化。

他已经没有羞涩,眼神火热地瞧着流纨,直勾勾地宣布自己的欲念。

可惜,流纨并无绮丽的心思,她视若无睹地替他换了身常服,然后在他脚边跪了下来。

齐粟有些失落,可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他收起进攻的姿势,坐直了柔声问她:“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明日便是大典,我想见见我的爹娘。”

齐粟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便是为了这种小事,你就肯这样委屈自己?”

他期待顾流纨否认。

哪怕其心和自己的身体一样,昭然若揭——她愿意哄他,也很好了。

谁知流纨只是冷淡道:“陛下若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齐粟心里叹了口气,将流纨扶起来:“你无需如此。这种小事,直说即可。”

“既然你答应了,那么我今晚便出宫去。你若不放心,可派人跟着。”

出宫……

齐粟实在不想破坏难得得破冰的机会,虽然有更好的法子叫他们家人团聚,可这样一来,难免太有控制之嫌疑,惹她生气。

“自然是要人跟着——只是为了护卫你的安全,并非信不过你。”

流纨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爹娘那边我会通知下去,届时,会有人带你去。”

“多谢。”

齐粟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今日你……实在叫我高兴。”

“我知道了。”

“你愿不愿意,坐过来一些?”

流纨面无表情,但是身体却听话地坐了过去。

齐粟试探着,将她脸颊的乱发拨至耳后。

她没有明显地后退。

今日的极小进展,他已经满意了。

可有件事,还是不得不说。

“你爹娘身上有嫌疑,所以……”

“我明白,便是他们带着枷锁来见我,我也能接受。”

成王败寇嘛。

“我怎么会这般对待他们,不过守卫森严了些。吃穿用度都保留原来的水准,我只是叫低调些,不要叫人知道。”

“我知道了,谢过陛下。”

齐粟苦着脸笑道:“你刚才说过‘谢’字了,你我夫妻总不能这样谢个没完。”

流纨至酉时才出宫,以夜色掩饰,去见爹娘。

也亏齐粟想的出来,竟然将她爹娘囚禁在慈云寺中。

慈云寺乃是皇家寺庙,香火鼎盛,白日里人来人往;只是爹娘都不信佛,不知道日日受到香火熏陶,会是什么感受。

流纨在寺庙后门下车,内侍前去敲门。

里面的人显然早就等着,开门将车马迎了进去。

几经转折,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灯笼微光照耀下,一排禅房面目一致,静静地立着,或许是时间太晚了,这些禅房没有一间点了灯。

小沙弥指着右边第七间禅房道:“便在此处,施主进去吧。”

内侍也跟着流纨走了进去,顾扉夫妇端坐其中。

流纨鼻子一酸,眼看着就要哭出来,顾扉伸手阻止了她,随后对那个内侍喝道:“我们家人团聚,你跟进来做什么?还不快滚!”

那内侍陪着笑,好脾气道:“陛下吩咐……”

还为落音,一柄柴刀刷一声,订在内侍旁边门框上:“回去跟那个乱臣贼子说一声,不高兴大可以派人杀了我,否则就滚远一点!”

那内侍知道武威侯对付他这样的蝼蚁简直轻易至极,且陛下对娘娘宠人尽皆知;识趣些,还是退下为妙!

他十分善解人意地要为三人关门,顾扉又粗着嗓子道:“滚远一些,没有两个时辰不许回来,要是叫我知道有人在偷听,或是提前回来一刻,我定会将你大卸八块!”

寺庙周围已经在顾流纨不知情的情况下重重把守,顾扉便是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杀得出去,何况还带着两个女流。

得,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是。一切听侯爷的。”

顾扉料理了讨厌的内侍,才像是刚想起来流纨似的:“你刚才不是想哭吗?现在哭吧。”

流纨被他这么一闹,哪里还有哭得心思,委委屈屈地坐了下来:“你们在这庙里呆着可还好?”

“好什么?天天茹素,嘴里能淡出个鸟来!你娘都瘦了好几斤了!”

皎娘从一开始便不说话。

流纨对母亲的心思十分复杂,但此时境况变迁,再将过去的不快抛之脑后,上前握住她的手:“娘你受苦了。”

皎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顾扉见状道:“你不要理她,这些天我也不知道吹了多少枕头风,说她被人利用;她硬是不说那贼人一句不好,估摸着心里还以为他是好人呢!”

流纨也没辙了,只是再次握住皎娘的手道:“他的确是利用了所有的人,娘你这回要听爹的。他也并没有把自己当成金人。”

皎娘这回狠狠将手撤回:“当我傻吗?你们父女二人一心向着姓陆的,自然看他不痛快!”

她指着顾流完的鼻子道:“你就满意了,你爹往宫里安插了那么多眼线,叫你答应册封,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大动作,谁知道就是把你接出来去见那个小子!我真不知道,快要死的人有什么好见的,你们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流纨呆了半天,随后像只爆竹似的冲起来:“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