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唐家宗亲一人脸上涂上白垩、墨炭,另一人歪戴幞头,走入场中。
流纨担心地看向景宁,以为她一定会难过;可景宁依旧冷着面孔,高昂头颅,注视着场内表演。
流纨既敬佩,又觉得很不是滋味。
二人言语间机锋不断,朝为皇亲暮为奴,一番心酸过程拿来供人取乐,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席上笑声不断,两位皇室宗亲汗流浃背,脸上划出一道道污痕。
演完了,齐粟的视线懒懒地投向景宁:“这演的是唐家事,殿下一定最熟悉不过,不如品评一二。”
唐家子嗣的软弱凋零是出了名的,只听景宁面无表情道:“所演之事倒也并非牵强附会,总有七八成真吧。”
齐粟淡然笑道:“取乐而已,要的不是真,而是好笑,殿下以为呢?”
“如今这天下,还有什么比唐家的故事更加好笑呢?梁文帝在位时,政绩平庸,手段良多,为了自己的地位,不惜自断手脚。又沉迷仙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叫人趁虚而入,偷梁换柱;如今落得如此局面,偌大江山后继无人……”
景宁转过头,直视着齐粟:“自作自受,陛下以为这还不够好笑吗?”
“大胆,岂敢如此直视陛下……!”
齐粟伸手阻止了内侍,忽略骂他的内容,有些惊奇道:“你竟这么看待你的父亲?”
景宁转过视线,满脸漠然。
那两位皇室宗亲未得许可,不敢退下,惶然地站在场中,被四周如狼似虎一般的文臣武将打量,审视,简直羞愤欲死!
齐粟用手转着酒杯:“殿下倒也不必如此自谦,唐家人是没出息;可要我说,也不尽然……”
他等着景宁发问,可景宁的脸跟结了冰丝的,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于是齐粟接着施加压力:“靖朝初立,人心不稳;就怕有人当面是人,背后做鬼;生路不走,偏寻死道……殿下你说呢?”
景宁听不懂这话。
也不知道他暗示的人是谁。
她朝对面挤在一团的宗亲看去,他们都是一样的神情,无尽的惶恐。
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若有人在背后运作,试图推翻大靖,那她要如何帮他?
正不知如何应对,只见刚才给她斟酒的小宫女在对面,用口型无声说出两个字。
这是第三次给她暗示了。
那口型极好辨识:“包被”。
景宁的胸腔似被什么猛然敲击,顿时领悟!
她要受的苦楚。
可是她不能轻易去认,否则很难取信于他。
齐粟见景宁有意装傻充愣,便道:“南人讲究师出有名,做事之前需要扯一番大旗;殿下,不知道这面大旗,你可知晓?”
景宁心跳如鼓,果然有人暗中举事,要恢复前朝!
她需要尽力配合!
听他的意思,这人是唐家宗亲,可那是谁呢?她实在是想不出。
但那方包被定时跟那人有关系了。
齐粟见她久久不回话,便道:“今日唐家人在此团圆,我本不想扫兴;可一下子请来这么皇子皇孙十分不易,我有几句话,也就趁机问了。还望殿下,各位宗亲直言不讳。”
眼看着夜宴变刑场。
唐家人排队受审受刑。
齐粟取来一块绸缎,绑在流纨的面前:“你就别看了。”
不过三个问题:人在何处?何处联络,秘语是什么?
一时之间鬼哭狼嚎,场中血迹斑斑。
为了“取乐”,行刑前那两个演参军戏的,还要彼此配合。
“这是何物?”
“此乃漏网鱼。”
“做什么用?”
“您瞧好了。”
铁网锋利,从柔软的腰腹部切入将人缓缓、生生筛过,漏出一地的碎肉。
这些菱形的肉块,也叫做“漏网鱼”
那种惨叫不像是人间所有,只是听声音,顾流纨脸上毫无血色。
齐粟一直颇有兴味地看着景宁,看她是否还是头颅高昂,面容骄傲?
景宁的确如此,起码暂时如此。
虽然身体抖得像筛糠,但好歹还坐着。
如此经过“百腰斩”“江山图”“尘归土”等一系列刑具,整个场面血腥不堪,只怕看一眼便要做一生的噩梦。
流纨愤怒扯下绸缎,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发软,不敢再抬头。
她大声斥责,声音颤抖:“你这个暴君!”
齐粟赶紧将她抱在怀里:“叫你不要看你为何不听话?”
流纨在他怀里扑腾,边哭边骂:“你不是答应我,不为难她吗?”
齐粟哄道:“我没有为难她,你好好看看,她不还是好好的?可新朝初立,肃清奸佞,这是必然的啊。”
这时,景宁突然站起,歪歪斜斜地扑倒中间:“我说!”
齐粟抱着流纨,对她竟十分客气,示意内侍给她端了张椅子,许她坐下说话。
“何人,何地,我在深宫并不知晓,我只知将宫内的消息传递出去。”
齐粟皱眉。
不过,为了安全,这链条中的每一环彼此不认识,倒是极有可能。
“你说说你负责的那一块。”
“便是之前,张内侍从我这里拿走的包被。”
“那东西怎么传递消息。”
“……”
“事到如今,你是非说不可了。”
“刺绣针法。”
“所传何事?”
“祭祖的时间,人员安排。原来是打算在他十月份祭祖宣告修建七庙之时举事。
“如何示意?”
“短针为干支,长针为人数;又以颜色区分侍卫,太监,宫女。”
景宁所言,与他所查到的情况大致相同。
不怕有人掀起风浪,怕的是始终蒙在鼓里。
唐家虽子嗣凋零,却断不可能从此销声匿迹。
更何况……
真太子便是死了,再找一个替身也并不难。
当初欲以齐简取而代之,借着真太子患病的机会,将人调了包。真的那个,他亲眼见过尸体,不可能出错。
可真正的唐缜非但是一具躯体,还是一个象征,具有一呼百应的力量。
他死死盯着景宁:“若你还有隐瞒,便是流纨保你,我虽不至于为难你,也有的是人吃苦。”
景宁终于低下头去:“我知道了。”
一场宴席便在血雨腥风中结束了。
流纨几乎是被齐粟半抱半扶着回到宫室。
一进门,顾流纨喝退了宫女,扬手给了他一记。
齐粟本能躲开,却生生受了最后一掌。
扇过之后,两人在黑暗中互相对峙,说也不说话。
齐粟突然发难,将她推至窗台边,伸手钳制她的下巴,狠狠吻去。
流纨疯了一般地挣扎,简直如疯犬一般撕咬。
分开时,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斑斑血迹。
“你今日听到了,你要保的人是怎么对我的?我已经答应你不动她,你还不满意?”
流纨恨他背信弃义:“你一早就知道,为何故意瞒着我?”
“告诉你又如何?你会帮我?你的心思有过一刻在我身上吗?我是喜欢你不假,难道喜欢你就意味着我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你的手中拿捏?”
流纨第一次吵不过一个人,可心里明明知道此人说的一句也不对,可就是不知道如何反驳!
他故意卖她人情,今晚却演这一出!
他故意叫她看到如此血腥的画面,便是拿景宁的性命来警告她!
在他的眼里,她是他的枕边人;他绝不会允许她有半分的可能性跟外人勾结起来害他!
流纨在愤怒中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照常理,他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景宁,可他只问了联络方式之后便威胁一番,不再追问了。
流纨死死盯着齐粟,难道他知道与景宁接头之人是谁,主事的又是谁?
那块包被她后来去找,但没有找到,以为是扔了,但是以齐粟警惕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查清楚?
所以今晚景宁所说的他都早已掌握,故意审问一番,是看景宁是否诚实,也是对自己立威!
齐粟似乎觉察到她的眼神在探索,恨声问道:“想知道我查了多少?好啊,今晚陪我,我便告诉你!”
流纨掩饰地走到一边:“有病!”
齐粟不依不饶将她拽回来,视线落在峰峦处,又抬头看她:“我敬你,怜你;你不肯我便以礼相待,你不愿意我便暂不册封;但是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不然,我不介意河堤上的事情再一次上演。我也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唐家所有人我势必赶尽杀绝!”
齐粟丢下狠话,拇指抹去唇上的鲜血,径自离去。
流纨的确被他吓着了。
中秋佳节,父母下落不知,好友备受折磨,惦记的人生死不明,她真的好想痛哭一场。
她挪动沉重的脚步,命人掌灯,大水。
她要洗去周身的血腥味,明日再打起精神,伴君如虎。
浸泡在热水中,她才惊觉自己一直在发抖,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若没有齐粟心中的那一点执念,她的下场不会比那些唐氏宗亲好一些。
可……
齐粟今晚的表现也正好说明,他的确查到了一些线索——比景宁今晚所说的要多。
今晚到席的唐家人有老有少,小的不过十几岁,听说,梁文帝为了好一心求道,便将兄弟子侄全都打发到偏远之处,如今齐粟才篡位月余,便将这些人全部接回了宫中,难道仅仅是为了威慑景宁?
难道是为了真正的太子,唐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