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又不想叫她觉得太容易。
他似乎很犹豫,最终才道:“罢了。既然是你替她求情,便照你的意思做——只是我不许她再去春和宫,更加不能私相授受,若叫我知道了,别说是前朝旧物,便是一砖一石,我也不会客气。”
流纨胸口起伏,半天才平抑下去,冷淡地道了声谢。
齐粟替她摘了氅衣:“我去叫人来打水洗漱。”
店家送来两桶热水之后,他亲自动手倒入屏风内的浴桶之中,用手试了试温度:“可以了,过来洗个澡。”
流纨惊讶道:“现在?”
齐粟笑道:“不然呢?玩了这么久,身上都是烟火气,你不想清清爽爽地睡一觉?”
流纨绝望地想:这是留下景宁的条件?
那她是不是该按照他的意思做?
这些日子受得委屈,屈辱还少吗?
无论多屈辱,多不情愿,你不是一早便打算承受?
毕竟除了他的宠爱,你还有什么筹码?
流纨又悲哀地想:爹要是知道将门之女只能借此偷生,寻找机会,定会对她十分失望吧。
流纨闭目,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衫。
齐粟在里间,静静地看着流纨对自己“毫无保留”。
他并非君子,眼前这人,又是他自十五岁便发誓要娶的人。
如今她已打算交付自己。
自愿的。
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离十五岁的目标越来越远?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他从未深想的苦涩,如今却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走到屏风另一侧:“你进去洗吧,我在外面等你。”
流纨有些意外。
随即有些仓促地拾起衣物裹在身上,直到走到浴桶前才解下来。
她有些紧张,洗得也很快。
等穿好衣物出来,齐粟已经盖上被子睡了。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照旧躺下,尽量离他远一些。
今晚就这么过去了?流纨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但齐粟呼吸匀称,似乎睡着了。
就在流纨意识昏沉快要睡着的时候,齐粟突然道:“若非我提到景宁,你也不会如此,对吗?”
流纨睁开眼:“什么如此?”
“你以为我……想跟你,才会在我面前!那样?”
的确如此,但:“跟她有什么关系。”
“为了一个交情不深的人,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流纨只能装糊涂:“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视你如珍如宝,你便这样?今日是景宁,明日换了别人呢?若是别人也以此为条件,你是不是也答应?”
流纨简直气笑了:“你要我夜游我便夜游,要我子时归我便子时归,要我洗澡我便洗澡,我每一件事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便是景宁,也是你问我我才说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齐粟面如寒霜:“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流纨也是忍够了,反唇相讥道:“你怎会没办法,便是你身上没带着明珠投,你的力气也比我大。我对你来说,跟砧板上的鱼肉没区别吧!”
齐粟突然覆身压下,双手扣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咬牙道:“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感到半分快活,是吗?”
熟悉的恐慌袭来,她知道齐粟是疯子,可还是把这疯子给惹毛了。
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半分逢迎的样子,眼下更是连顺从也做不到了。
于是她狠狠道:“是!只要见到你,我便不快活!”
“你说谎,在河堤上你明明就……我感觉得到!”
流纨突然大笑:“你的记性这么差的吗?我闭上眼眼睛,把你想象成他,才会如此。”
齐粟眼珠红的可怕,狠戾之余,又似乎有些可怜:“你不要逼我。”
流纨想,要是能气死他就好了。
不如索性告诉他,这件客栈是她跟陆沉定情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只会叫她更加把他当陆沉。
不过,她怕他又发疯。
说不上是谁更顾忌,总之两人红眼喘气,最后放过彼此。
这一夜齐粟靠墙而睡,大有把自己嵌入墙里的架势,一夜都没翻身。
流纨松了口气之余,大感莫名其妙。
难不成她还会去碰他一下不成?
齐粟精心安排的一夜就在两人各自的怒气之中过去了。
流纨凭着猜测留下了景宁,却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是怎样想的。
她倒也并非凭空猜测,只是觉得那包被有些奇怪。
后来她趁齐粟上朝的时候偷偷翻找过侧殿,却不知所踪。
若是扔了也就罢了,可若齐粟跟她想的一样,也觉得那包被有古怪而暗中调查,最后真的查出什么来?
要是有机会与她见上一面就好了。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她也好接应一二。
齐粟说话算话,景宁饱受折磨十多日,终于回到崇华殿。
从公主沦为阶下囚,那种屈辱自不必言说,可她既然一日不死,便不可能忘记复仇。
如果唐缜只是齐粟拿来使用的皮囊人偶,那么她真正的哥哥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今这宫中全是齐粟的人,伺候她的宫女嬷嬷全都换了新面孔。
如此孤立无援,似乎只有等死这一件事了,遑论复仇。
十多天前,一群内侍照例就一些莫名其妙的琐事来审问她,一番细致折磨之后,其他内侍去休息,喝茶,只有一个面孔极其年轻的内侍在她面前蹲了下去,背对着其他内侍,从怀中拿出一物,用极轻微的声音道:“认下此物,我有办法帮你。”
景宁惊讶地抬头看他,他已经退回内侍群中,喝茶去了。
过了几天,便传出景宁从春和殿偷东西的消息,还是那一群内侍在崇华殿内翻箱倒柜,景宁惊讶地发现了上次内侍给她看的一块陈旧不料。
或许是早就断绝了生机,她竟选择相信一个陌生的面孔,承认了这是从春和宫偷来的东西。
这以后发生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中秋之前,便无人再来折磨她,只是依旧严加看管。
那块布料最后派了什么用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内侍,或者是别的人一定还会再找她。
不论是好是坏,她已经不在乎了,若是注定一死,不如让那一天早些到来。
中秋夜宴,作为前朝的象征,她也会出席受辱。
宫女替她装扮一番后,拿起桌上的锁链,将她双手双脚都锁了起来。
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些前朝皇室宗亲,以往因皇帝多疑,大多异地封王;齐粟上台之后,将这些失了权力的人囚禁宫中,审问前朝旧事,顺带侮辱唐家。
这些宗亲大多性格软弱,如此受辱,也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流泪。
景宁一样枷锁在身。
出席在夜宴上的那一刻,锁链的响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昂首挺胸,慢慢走到末席,面无表情地坐下。
端坐上首的顾流纨见她受了这么多天的罪,依旧如一棵雪松般挺立,不禁心潮澎湃!
她赌对了,景宁定要留在宫中,夺回属于她的东西!
宴席开始,笙歌舞乐,推杯换盏。
流纨不住地往景宁那边瞧,自然吸引了齐粟的注意,他突然低头道:“她现在不是好好的?你也不必太心软了!”
流纨冷笑一声:这叫好好的?
一会儿便有宫女来伺候酒水,一位面容稚气的小宫女在景宁身边跪下,趁着倒酒的间隙,扯了扯景宁的裙子。
景宁低头一看,她却不与她视线相对,用极快的语速道:“殿下今晚会受些苦楚,请务必忍耐!”
那小宫女随即离去,景宁正在困惑之时,只听齐粟身边一个近侍走上前,做了个手势,丝竹之声立刻就停了。
内侍上前,尖着嗓子宣告:“今日中秋盛日,天下万姓团圆。陛下以仁德治天下,体察民情,与民同乐;获罪者得恕,特许唐家子嗣相见团圆。不知道诸位,可有什么话对陛下说?”
众人便随着内侍的目光,一起看向末席中的几人。
那些人的性命捏在齐粟的手中,可被人夺走了江山,沦为阶下囚还要说出什么感恩戴德的话,属实是欺负人了。
景宁端坐如山,闻言冷笑一声,自顾喝酒吃菜。
流纨似乎有些想要说什么,齐粟用手按住她的手臂:“等着看好戏!”
那几个唐家子弟恨不得抱成一团,但就是没人上前说些歌功颂德的话。
齐粟似乎极有耐心,慢吞吞地等着。
场面立刻冷了下来,在座的各怀心思。
内侍和煦的脸色陡然变得阴云密布:“怎么,一群亡国的奴才还等着别人三请四邀不成?便是无话可说……”
这时候,一人站了起来:“愿为陛下助兴。”
景宁看了过去,这人面孔陌生,她不记得见过此人。
父皇沉湎炼丹之后慌于朝政,又害怕其他兄弟觊觎皇位,便将这些人都打发得远远的;这其中她大多面熟。可这人十分年轻不说,她也没有丝毫熟悉的感觉。
齐粟似乎有些兴致,放下酒杯道:“哦?怎样助兴?”
“愿为陛下演参军戏,以供陛下和皇后取乐!”
齐粟似乎有些不自在。
“皇后”二字,叫他且喜且窘。
倒是流纨,朝这个年轻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齐粟再开口时,语气便和缓了一些:“那便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