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粟起身,轻轻扶着顾流纨的肩膀:“这里呆久了无趣,我陪你去御苑散散心。”
临出门的时候,齐粟回头对桌上的包被使了个眼色,那酷吏点了点头,等齐粟一走,就上前将东西收了起来。
秋光渐起,齐粟与她并排站着,对景宁受的伤只字不提。
他一直如此,从不威胁,从不许诺。却将人牢牢控制在手心。
“眼看着便是中秋了,你陪我这些日子也没好好玩乐,眼下可有什么愿望?”
流纨呆呆地看着湖水:“我没有。”
“流纨,你这样子叫我很担心,什么时候你才肯对我笑一笑。”
流纨陌生地看了他一眼。
“去西市好不好?我们去划船,赏月,逛一逛集市,这些不都是你喜欢的吗?”
流纨提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湖边走,齐粟的视线跟着她的脚步——她连裙角湿了一大片都没察觉。
齐粟当真有些急了。
也承认自己操之过急。
短短二十天的功夫,与她相关的人他全部握在掌心,只要他愿意,稍微收紧拳头,便足以将人捏得粉碎。
否则以顾流纨的性子,怎么可能这般听话?
可她从此跟失了魂魄一般。
等过阵子,安排他们一家团聚,这样总好些了吧。
“流纨,你若不喜欢,我们便……”
“去划船吧。”
齐粟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去划船。”
齐粟很少笑,此刻却喜形于色:“我叫人去准备——对了,带多少人合适?”
他的意思是问,微服还是大张旗鼓地巡城。
万人拥戴的场面……
流纨在心里冷笑一声,故意道:“陛下是想要与民同乐吗?”
齐粟一愣:“你的意思呢?”
流纨冷着脸道:“我不喜欢。我只喜欢自己玩,不要人来跪拜,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她好不容易答应,岂能扫她的兴致?齐粟立刻答应道:“那便叫暗卫远远跟着,我们两个去划船。”
流纨不说话,算是答应了。
齐粟又走近两步,蹲下身子将她的裙角从水里拎起来,拧干了水。
流纨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突然道:“我想……我想一个人走走,反正也不会走出这园子,你要是不放心,可以……”
她用这种可怜的口吻跟他说话。
齐粟有些心疼,起身道:“离湖边远一些,眼下天气凉了,弄湿了会生病。”
流纨第一次有了高兴的神色:“我会的。”
得了准许,顷刻之间,她便消失在扶疏花木之中。
两个多月她与此人形影不离,一开始是锁链,如今……
流纨越走越快,似乎走快一些,便能逃离这里一般。
一堵墙立在她面前。
从东边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这面墙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两个侍卫把守。
她装作迷路一般,退了回去。
小门那边便是公主的崇华殿了。
齐粟这是在试探她?
流纨忍着恶心,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也在看她。
若是她直接以旧友的身份去探望景宁,齐粟大概也不会拒绝;可谁知道他背地里会做什么?景宁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他编个谎话遮过去,谁又能奈他如何?
不消半个时辰,流纨便回来了。
齐粟并不意外,推开眼前堆积如山的折子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太晒了。”
齐粟走到她面前:“那便陪我去用膳,下午睡一觉,养好精神,晚上痛快玩。”
过了申时,二人乘步辇至宫门登上马车,一个时辰后,再掀开帘子,眼前见到的便是颢京西市的夜景。
流纨迈出马车,此时天上星星,街上灯笼和河水里的花灯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流纨怔怔地看着这景象,鼻子里涌起酸涩。
今晚与两年前的中秋前夜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身边的人却变了。
他不知是死是活,她也几乎万念俱灰。
可她还要咬牙忍着,日复一日强颜欢笑,只为了从他手里求得一线生机,以及转机。
流纨沿着河岸缓缓走着,突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眼,便神迷良久。
同一家客栈,与两年前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八角形的大灯笼,朝里看去,还是那一幅画了泼墨山水的屏风。
早知如此,她那晚定要豁出去,与他春风一夜。
也不浪费他在京中的艳名。
可惜了……
流纨笑着笑着,脸颊一片湿润。
齐粟上前,指着那片屏风道:“此是南朝名家张牵的成名作,张牵已经作古,他的画作千金难求;这家客栈里的这一幅,是他在酒席上的应景之作,在他众多作品中并不起眼。可我看过这幅画,尺幅短小,意境宏阔,乃是难得的佳作——那店主将这幅画作拓印在屏风上,可也算是识货的风雅人物了。”
“我不识货。”
流纨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齐粟有些莫名,随即笑道:“你不懂画,这没什么,改日我教你。”
她的手又被齐粟握在掌心,比往日更加冰冷。
齐粟在河岸问船家,租船需要多少钱?
那船家道:“若是自己划呢,三百文便够了;若是连人带船,则要五百文。”
齐粟道:“子时归,多少钱?”
船家讶异道:“可划不了那么久,酉时就该宵禁了,届时上了岸无处可去。”
齐粟伸手给了船家一锭银子:“若耽误了船家,自会给船家找一个住处,但今晚务必要叫它娘子尽兴!”
那船家看了一眼手中分量十足的银子,眼睛比河灯还亮:“那便请二位上船吧,今日包叫二人尽兴而归!”
游船颇大,船舱内干净雅致,桌案上的炉子不知煮着什么,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一会儿船家端上干果酒水,便走到船尾摇橹去了。
齐粟给二人斟了酒,放下酒壶,又抬手轻轻抚摸流纨的眉间,似乎想要将那愁色抚平。
流纨伸手去端酒杯,恰好隔开他的手,她将酒饮尽:“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吧,你是一国之君,你不在只怕不稳妥。”
齐粟收回手:“当初在钦州的时候,你时常拉着我半夜游城,那时候钦州处处重兵把守,你只是叫我想法子绕开你爹的人,不玩个通宵不肯罢休。有一回叫你爹堵在将军府,要打一顿军棍……你替我求情,不惜装病,说是我替你寻找名医,你爹这才饶了我,他一收回成命,你的病便不药而愈,好得极快!你爹也拿你没办法……”
齐粟边说边笑:“现在细想,钦州怎么比得上颢京,我只望今日月色也如当年月色,今日心情,也如当年心情……”
流纨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为了抑制什么,她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齐粟将身上氅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放心……”
这句话没头没脑,流纨却抖得更加厉害。
他是在许诺,他不会对景宁如何,也不会对他爹娘如何吗?
“我是个亲情淡漠的人,真正的孤家寡人;对这世间的烟火,总有些不屑一顾。但不知为何,偏偏就喜欢你一团火似的人物。”
流纨再也忍不住,出言嘲讽道:“这么说来你也挺可怜的。”
或许是今晚的颢京太美,齐粟似有些痴了:“流纨,你高兴些;你既知道我可怜,便赐我一些快活;我喜欢你对我笑……”
“你好歹是天子,为什么做出摇尾乞怜的样子?这叫人看不上!”
流纨一甩袖子,走到船头去赏河景。
他是疯了吗?今晚的试探那么明显?
否则也没见他喝多少,怎么如此醉态?
他要她愤怒,要她乞求,要她溃不成军——她偏不上他的当!
她几乎是狠狠地盯着河水。
齐粟没急着追上去,只是侧身静静地看这他,脸上有些困惑。
她比他想象得更能忍受,更加倔强。
不过,她既然为了景宁向他求情……
二人各怀心思游到半夜,上了岸,离子时还差一刻钟。
齐粟带着流纨敲开了客栈的门。
流纨机械地跟着走进去,心里对这个人的恨意到达顶点。
那扇硕大的屏风如此刺目!
若非齐粟绝不可能知道前面的中秋,二人如何度过,她简直都要怀疑这个人是故意刺激她的了。
客栈里面每间屋子的格局都差不多,以至于流纨一进来便感觉到异常的熟悉。
陆沉曾用被子将她包裹成一只大青虫,那天晚上借着酒意戏弄他,他生了好大的气。
流纨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直到齐粟走到床榻边,拍了拍床沿,叫她过去坐。
“如何处置景宁,我也十分头疼,她一直都置身事外……可她毕竟是前朝公主。”
流纨微微侧过身去:“她既然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就……”
“放了她自然没问题,只是,我是该将她留在宫里继续做她的公主,还是放出宫去?你怎么看?”
流纨似乎想了很久,犹豫道:“她养尊处优惯了,放她出宫,只怕她难以自立。”
齐粟静静地看着她。
流纨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表态,便抬眸看他。
齐粟这才换了温柔的面孔:“你对她倒是不错。”
流纨冷笑道:“你若不答应,何必来问我的意见?”
“你问过她了?她自己的意思呢?”
流纨一愣,顿时后悔不迭。
是啊,按照常理,她应该先问过景宁。
私自替她做主,要么两人已经有了默契;要么另有所图。
她成日在齐粟眼皮子底下呆着,没有见过公主,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公主的心意。
“我……我只是猜测,这是人之常情,由奢入俭难。”
要挑出她的破绽,真的太容易了。
只需要再问几个问题,就可以叫她无处可藏。
他是有些失望,可也有些不忍心。
罢了,就哄她高兴一次,反正光凭景宁,就算她暗中相帮,也不可能蹦出他的手掌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