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大殿之上的一系列行为,终使他功不抵过,被投入制狱之中。
制狱中血腥弥漫,陆沉被人押着,一路看去,他最担心的两个人不在其中。
铁链一锁,接下来便是暗无天日的等死了。
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他到底还是斗不过他。
从传出他军中哗变的消息到陆沉借机成功阻拦,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比他更早到达京城,然后好整以暇,等着他失控,等着他以下犯上。
陆沉昏昏沉沉,思绪支离破碎。
他这一路有多少事,不是被他安排的?
他为了这一天,又筹划了多少年?
他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明明伤得很重,可是他不敢停下,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免什么东西无孔不入一般。
意识只是稍有松懈,那种绝望的痛意便汹涌而来,占据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逼得他将自己的身躯蜷缩到最小,无可奈何之际,甚至张口咬住那些蛇虫鼠蚁爬行的稻草。
他不能去想那个人。
流纨,流纨,流纨……
她挡在他前面,她漠然看着她受伏,受刑。
开城那一晚,比客栈那一晚的梦境更加虚无缥缈。
陆沉从没尝过这种绝望的滋味,便是在战场九死一生,便是被诬陷拥兵谋反,投入大理寺牢狱,等着被处以腰斩之刑的时候,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满嘴都是坚硬干枯的稻草,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去塞,直到完全塞不下去,恶心干呕,呛出一堆鼻涕眼泪。
春和宫内,工匠往来穿梭,忙得片刻不得闲暇。
流纨站在高楼,漠然地注视着楼下的一切。
她说过一句喜欢江南,他便在他可能驻足的每一处修建园林,想方设法做出江南的景致。
可她不是江南人,甚至与江南全无关系,不过年少时随口一句。
春和宫建在原朝徽殿,所有的建筑推倒,按照流纨的心意重建;又千辛万苦从枫山引来温泉,以求此处四季如春。
将作大匠拿图纸给流纨过目,流纨的视线落在那繁复的线条上,好半天之后,道了一句“好”。
大匠离去,齐粟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道:“你都没看就点头?”
“我看了。”
刚才她虽然对着图纸,但眼睛发直,一看便知没有真正去看。
齐粟不想与她争辩,将她轻轻拽起:“眼下到处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看的,是我太心急了——你要是觉得无趣,我们去枫山行宫玩去,如何?”
流纨淡淡道:“不了。百废俱兴,你应该很忙吧。”
齐粟的确很忙。
排除异己,挑选心腹,树立党羽;大金那边仍需善后,怎能不忙?
可他担心流纨。
的确是担心。
那日大殿上囚了陆沉之后,每回去卧她的手,都像冰块一般。
她看着还可以正常应对,实际上不消一刻功夫,你便能发现这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你要她看什么她便看什么,要她吃什么她便吃什么,问她什么她都点头说好。
对一切人与事都不再过问,都不关心。
甚至于以前极力抗拒的身体接触,也不闪不避,无动于衷。
自然也谈不上任何回应。
齐粟当然不可能在她这般情况下还与她欢好。
好在他有的是时间。
齐粟平日处理政事在昭明殿,流纨也带在一边。
不为别的,流纨曾在春和宫失足落水,幸好被人救起,只吃了几口水。
虽然宫婢很肯定地说,顾流纨是为了采摘一朵莲蓬才脚下打滑掉入莲池的。
齐粟当时也没有不信,只是更加警觉,几乎寸步不离。
眼下二人之间除了没有锁链,一切都与北境差不多。
甚至于,比那时候更加亲密。
起码那个时候流纨还会试图逃走,还会哭闹骂人,他时常觉得头痛。
可如今她不哭不闹,有时候甚至出于习惯,齐粟起身的时候,她也跟着起身。
齐粟倒宁愿她哭闹,骂人。
她这样子不能叫人不担心。
处理朝政时,流纨也“乖觉”地呆在一边。
每日申时,太阳快下山,便有几个陌生的面孔前来禀事。
这是齐粟为了排除异己新立的制度,每日专门用一个时辰接受酷吏的告密。
听过检举揭发,齐粟随后在文书上写下批复,如此轻而易举,便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他批复时,流纨就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偶尔弄出些响动。
这个时候齐粟便朝她看去。
打碎了琉璃盏,弄倒了烛台,踢到了椅子。
齐粟这时便放下笔墨跑过去,看她有没有弄伤自己。
流纨一次也没有正眼看他。
也一次都没有问过陆沉近况。
有一次,有一个酷吏说漏了嘴,说陆沉在狱中饮食难进,人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问还要不要继续施刑。
流纨那边毫无动静,他自己撑不住去看她,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他回头道:“罢了,留下一口气继续审问。若无实质的罪名,朕不好跟天下人交代。”
这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便就此揭过了。
直到酷吏再一次提到一人——公主景宁。
齐粟登基以后,似乎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崇华殿依旧保留,除了齐粟发动政变的那一晚下了派重兵看守的命令之外,竟没有为难这个曾经处处与之作对的人。
回宫这些日子,流纨与景宁从未见过。
酷吏嘴唇一张一合,细数唐恬在这一个多月的诸多动作。
其中也包括通过采买宫婢贿赂狱卒,暗中照拂陆沉,在宫中祭拜先帝,半夜三更偷偷跑去春和宫,不知找什么。
这些零零碎碎,齐粟听过就算,起码表面没有追究。他对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一向算宽容,可这回酷吏所言,是景宁与唐缜昔日宠臣吏部尚书苏棉苏大人暗通款曲,如今虽有物证,苏棉却不知所踪。
眼下物证就摆在齐粟面前。
他瞧了这东西好久,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
流纨的视线木木地移了过来——桌上是一块陈旧的方巾,虽然陈旧,但是布料和刺绣都是极佳。
流纨心里猛然跳了一下。
“这是何物?”
“是包裹孩童的襁褓。”
齐粟皱眉:“孩童?谁?”
“臣审问多时……她才肯说。此乃先皇后在她出生的时候亲手织就,遗落朝徽殿,眼下朝徽殿推倒重建,便托苏棉去寻些旧物,留作念想,这便是苏棉寻找的旧物之一。”
苏棉虽是前朝权臣,不过是仗着唐缜的特殊癖好,可以说既没才能,又没骨头;齐粟血洗皇宫的那一天,他跪在最前面,说是潜伏至今,已掌握唐缜无数罪证,愿意细陈。
齐粟起事,准备良久,可毕竟在短时间内发难,急需名正言顺的借口。是以苏棉的投诚正中下怀,这才留了他一条狗命。
后重建春和宫,仗着自己熟悉环境;苏棉又自告奋勇做了监工。
要知道此熟悉非彼熟悉,果然在苏大人的引导下,藏在大小密室、机关中的无数珍宝,源源不断地被发现,尽数献给新帝。
齐粟对财物看得很淡,但很想就着抄检宫殿的机会,查一查这个人有无留下后患。
景宁的动作他不是没关注。
只因为实在没找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才按下不表。
如今这件东西,被酷吏拿到跟前,讨他的示下,是什么意思?
流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终于要对公主下手了吗?
她眼下的处境,只要稍有不慎,便会碎尸万段。
齐粟问道:“查验过没有?”
“查过了,并无异常。”
齐粟不信:“剪开看看。”
那人上前,撕开襁褓,里面有些丝絮,看着也很陈旧。
酷吏将丝絮扯开,迎着光看了一眼——的确是普通的包被。
齐粟沉吟不语。
流纨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来。
齐粟像是才觉察到她的存在一般,抬眸看她,道:“你与公主可有交情?”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流纨斟酌词句的时候,齐粟又道:“我听说,前朝有一种极其秘密的联络方式,便是以刺绣为秘语,针法,颜色,俱可传递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朝中有没有这样的能工巧匠,可以读懂这些秘语。”
流纨终于忍不住道:“这些刺绣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齐粟似乎极高兴,和颜悦色道:“不错。幸好你提醒了我,否则我要冤枉无辜之人了。”
他丢下那团东西,对阶下酷吏道:“下次多动些脑子,这等小事不必再报。”
那人拱手道:“是。”
正要退下,流纨突然道:“你们怎么审问得她?用刑了吗?”
酷吏显然十分为难,斟酌词句道:“只是吓唬了一番,每受什么罪。”
流纨自然知道,实际情况要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你怎么敢……”
酷吏莫名其妙,正要答话,只见齐粟对他使了个眼色,意识到什么,便垂首默认。
齐粟上前宽慰:“是我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