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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追戏子

凉州地界极大,等走出凉州,再跨一州二县,便是颢京了。

如此日夜奔袭,入秋之前,总算赶到颢京城郊。

因陆沉一路设伏,绊住齐粟的行程,所以至此已经远远甩开了齐粟。

一行人灰头土脸,都是累得不行,陆沉便命道:“打尖住店!”

刘翼德侧耳听人说话,随后上前对陆沉道:“客栈的人都审问了,碗筷,被衾都查验了,没有下毒的痕迹。”

陆沉仍是觉得不对,但此事到底没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便点头打算揭过此事。

刘翼德瞧陆沉眼眶发青,斟酌着问了句:“这几日晚上还做梦吗?”

陆沉低头,斗笠恰好遮住泛红的面孔:“没了,一觉到天亮。”

刘翼德压根不信,但是不敢嘲笑上峰,咧着嘴道:“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陆沉今晚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或许是临近京城,陆沉知道迟早相见,一时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受来。

这一个多月,除了徐仁虎带来的解药,无论他派多少人去打探,都没带回她只言片语。

只有一回,探子回来禀,说是齐粟与她携手同行,看神情,似乎并无胁迫。

客栈的房间不知道放了什么熏香,陆沉心情不佳,闻起来也格外难受。

他索性起床,决意在郊野走一走,散一散心中的闷气。

眼前一条宽广干涸的河床,河埂上草木枯黄,他也没有什么目的,信步向前。

前面似乎有些微弱的光亮。

陆沉目力极好,一眼便看出那光亮似乎是来不及熄灭的微弱火焰。

这个地方离颢京尚有百里之远,四周只有大山,实打实的荒郊野岭。

什么人会在此生火?

等陆沉走近,才发现一栋歪歪倒倒,早已废弃的木屋。

他推门而入,一阵风涌进木屋,正好将那将熄未熄的火焰给灭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陆沉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些吃食,他伸手去探,尚有余温。

此处有猎户临时歇息也属正常,就在陆沉转身欲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靠窗的桌子上一件亮闪闪的物事。

他走近一看,却是一颗耳珰。

陆沉心神大震!

流纨在开城的时候曾对他说过,北境女子的耳饰特别,一时心血来潮,特定叫人用翡翠打造了一幅。

眼下,这幅翡翠耳珰的其中一只,就在陆沉的手中。

可齐粟不是被自己阻在后面了吗?

她是逃了,还是……

以齐粟谨慎的性格,她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桌上只放着简单的碗筷,一看就是二人食。那就是齐粟使了个障眼法,带着顾流纨,跟自己一样,轻车简从,日夜兼行!

他心想耽搁不得了。

可脚踏出去那一步,他突然迟疑了。

这屋子像是有什么魔力,迫使他不得不回头,看个清楚仔细。

他的视线投向挂着布帘子的里室。

他走了过去,一掀帘子,果然,床榻上被衾凌乱,二枕并排放着,是一种不言而喻的亲呢。

他握了握拳头,盯着那双枕头好久,明明很刺目,却偏偏移不开眼去。

就在陆沉努力退出的时候,他的视线扫到一旁的柜子上歪倒的酒壶。

酒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陆沉走近,拿起酒壶,里面空空如也。

他下意识凑近去闻,有一股极其浅淡的苦味。

他又去摸那床榻,触手也是灰尘。

除了那颗耳珰,一切都是很久之前的痕迹。

陆沉心里十分疑惑,却没有头绪,只得将酒壶揣在怀里,走出屋子。

暗淡的星光下四野无声,想要判断人是往哪边走的,几乎不可能。

他即刻回到客栈,命人分路去找。自己则朝着颢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反正殊途同归。

但是颢京已经变天了。

齐粟果然使诈,障了陆沉的目,比他更快回到颢京。

陆沉抬头时,明堂上端坐之人,已是齐粟。

他到底来晚了一步。

唐缜突然禅位于齐粟,后出家京城慈云寺。

陆沉一早便知,唐缜乃齐粟推在前面的人偶,他所行之事,不是齐粟授意,便是齐粟安排。

可竟禅位于一个外姓之人,这简直闻所未闻。

况且,唐缜断然不是那种甘愿出家做和尚的性子。

这其中古怪和荒谬,无法用言语解释,可它偏偏俺就发生了。

朝堂上,齐粟与陆沉对视。

良久,齐粟才道:“陆爱卿与我里应外合,击退金人,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封赏,可以直言。”

陆沉不跪,亦不言。

“怎么?陆爱卿有话要说?”

陆沉凝视良久,终于道:“吾妻流纨身在何处?”

齐粟淡然一笑:“流纨是朕明媒正娶之人,朕与她的婚礼,整个颢京无人不知。陆爱卿可不要仗着军功,胡言乱语。”

如今身份天壤之别,陆沉再要争取,诛九族都不够的。

他点了点头,又道:“那么我再问你,唐缜是何身份?你有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做我南朝的江山。”

“你没资格问朕。”

陆沉又朝向满朝文武:“你们便让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坐拥我南朝江山?”

众人面有愤色,可这小子实在不知,齐粟回京短短半月,杀了多少人!

整个颢京血流成河。但凡有一人反抗,便是满门抄斩。

但是除此之外,唐缜那些莫名其妙讨好金人的新政全部推翻,原先亲近金人的一派尽数贬为贬谪流放,但凡在抗金一业上做出半分贡献的,全都大加封赏。

此举又叫一些人心怀赞同。

唐缜既不是个好皇帝,那么换个人来当……

至于他是否名正言顺——既然是天子禅让,那便没什么。

南朝立国以来,靠着不正当的手段继位的,十个手指都数不清。

最大的不平,倒是他的血脉。

可南朝先祖,本也不是纯正的南人,母族也是金人,这又如何说?

“没资格……来路不明,立身不正;居心叵测,狼子野心……天下人人都能问,人人得而诛之。”

齐粟冷下面孔:“朕继位时间不长,很多事尚来不及宣布,但是朕可以告诉你,凡为南朝立下功劳之人,朕不会轻易枉杀,陆爱卿痛失所爱,朕也可以理解;但若是再有冒犯的言辞,朕也不容你了!”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又各怀心思的时候,也没看清陆沉是怎么起身的,便见他横刀齐粟的头颈前,声音幽寒:“我再问你一声,吾妻流纨在何处?”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齐粟本身也是武将,可他突然发难,竟一招制敌。

齐粟仰起头,并无半分惧意,冷冷地看着他。

一时间僵持不下,在场的各位都是汗出如浆。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放下刀。”

陆沉刹那僵住,好半天,才敢看向声音的来处。

发声之人,自然是顾流纨。

她衣饰素净,面容冷淡,静静地看着陆沉,又说了一句:“放下刀。”

“流纨……”

顾流纨缓缓地走到齐粟的身边,与他坐在一处,对陆沉道:“你要杀他,除非先杀我。”

陆沉眼眶刹那就红了:“为何?是你爹,还是你娘,还是南朝天下?你到底为何这么做啊!”

流纨毫无感情地直视他:“夫妻本为一体,同生共死乃是理所当然,他已经许诺立我为后,且后宫绝不会再有其他的女人;这般殊荣,全天下没有一个女人会拒绝的。”

陆沉惨笑:“我不信!离开开城之时,你明明都……”

“陆沉,你还不知道我吗?我非深情之人,惯于随机应变。不是第一回了,况且你我的缘分究竟如何,你心里也清楚,为何还执迷不悟!”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信的,可为什么还是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一般?

他拿刀的手亦是不稳。

“我再问你一句,京郊荒野河堤之上,有一座木屋,你……可知道?”

流纨点了点头。

果然……

流纨轻轻推开他的刀子:“放下吧,回南屏,跟干娘种菜喂猪,不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陆沉试图再次举刀,可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眼看着他溃不成军,很快便有近侍冲了上来,轻而易举便制服了陆沉。

“陛下,如何处置?”

“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理应即刻诛杀。”

流纨低头垂目,似没听见一般。

齐粟看了她一眼,又道:“念在他乃抗金主将,立下大功;可将功折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一百,投入大牢。”

陆沉更是充耳不闻,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顾流纨的身上,似乎化为实质,将人缠裹起来才好。

他被人拖下去,始终等不到顾流纨抬头。

齐粟很感激流纨适才给足了她的面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异常冰冷。

他叹了口气,起身将行尸走肉一般的顾流纨带了下去。

她不愿意看,那就不勉强他看了。

反正一切都已成定局。

陆沉便是本事通天,也不可能跟天斗。

一会儿,便听到大殿上传来呵斥追逐之声。

流纨脚步一顿。

齐粟自然知道陆沉不可能就这般束手待擒,不过这样也好。

若他主动,只怕流纨会怪他,再也不可能原谅他。

若是陆沉自己造反,那便怪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