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地界极大,等走出凉州,再跨一州二县,便是颢京了。
如此日夜奔袭,入秋之前,总算赶到颢京城郊。
因陆沉一路设伏,绊住齐粟的行程,所以至此已经远远甩开了齐粟。
一行人灰头土脸,都是累得不行,陆沉便命道:“打尖住店!”
刘翼德侧耳听人说话,随后上前对陆沉道:“客栈的人都审问了,碗筷,被衾都查验了,没有下毒的痕迹。”
陆沉仍是觉得不对,但此事到底没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便点头打算揭过此事。
刘翼德瞧陆沉眼眶发青,斟酌着问了句:“这几日晚上还做梦吗?”
陆沉低头,斗笠恰好遮住泛红的面孔:“没了,一觉到天亮。”
刘翼德压根不信,但是不敢嘲笑上峰,咧着嘴道:“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陆沉今晚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或许是临近京城,陆沉知道迟早相见,一时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受来。
这一个多月,除了徐仁虎带来的解药,无论他派多少人去打探,都没带回她只言片语。
只有一回,探子回来禀,说是齐粟与她携手同行,看神情,似乎并无胁迫。
客栈的房间不知道放了什么熏香,陆沉心情不佳,闻起来也格外难受。
他索性起床,决意在郊野走一走,散一散心中的闷气。
眼前一条宽广干涸的河床,河埂上草木枯黄,他也没有什么目的,信步向前。
前面似乎有些微弱的光亮。
陆沉目力极好,一眼便看出那光亮似乎是来不及熄灭的微弱火焰。
这个地方离颢京尚有百里之远,四周只有大山,实打实的荒郊野岭。
什么人会在此生火?
等陆沉走近,才发现一栋歪歪倒倒,早已废弃的木屋。
他推门而入,一阵风涌进木屋,正好将那将熄未熄的火焰给灭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陆沉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些吃食,他伸手去探,尚有余温。
此处有猎户临时歇息也属正常,就在陆沉转身欲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靠窗的桌子上一件亮闪闪的物事。
他走近一看,却是一颗耳珰。
陆沉心神大震!
流纨在开城的时候曾对他说过,北境女子的耳饰特别,一时心血来潮,特定叫人用翡翠打造了一幅。
眼下,这幅翡翠耳珰的其中一只,就在陆沉的手中。
可齐粟不是被自己阻在后面了吗?
她是逃了,还是……
以齐粟谨慎的性格,她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桌上只放着简单的碗筷,一看就是二人食。那就是齐粟使了个障眼法,带着顾流纨,跟自己一样,轻车简从,日夜兼行!
他心想耽搁不得了。
可脚踏出去那一步,他突然迟疑了。
这屋子像是有什么魔力,迫使他不得不回头,看个清楚仔细。
他的视线投向挂着布帘子的里室。
他走了过去,一掀帘子,果然,床榻上被衾凌乱,二枕并排放着,是一种不言而喻的亲呢。
他握了握拳头,盯着那双枕头好久,明明很刺目,却偏偏移不开眼去。
就在陆沉努力退出的时候,他的视线扫到一旁的柜子上歪倒的酒壶。
酒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陆沉走近,拿起酒壶,里面空空如也。
他下意识凑近去闻,有一股极其浅淡的苦味。
他又去摸那床榻,触手也是灰尘。
除了那颗耳珰,一切都是很久之前的痕迹。
陆沉心里十分疑惑,却没有头绪,只得将酒壶揣在怀里,走出屋子。
暗淡的星光下四野无声,想要判断人是往哪边走的,几乎不可能。
他即刻回到客栈,命人分路去找。自己则朝着颢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反正殊途同归。
但是颢京已经变天了。
齐粟果然使诈,障了陆沉的目,比他更快回到颢京。
陆沉抬头时,明堂上端坐之人,已是齐粟。
他到底来晚了一步。
唐缜突然禅位于齐粟,后出家京城慈云寺。
陆沉一早便知,唐缜乃齐粟推在前面的人偶,他所行之事,不是齐粟授意,便是齐粟安排。
可竟禅位于一个外姓之人,这简直闻所未闻。
况且,唐缜断然不是那种甘愿出家做和尚的性子。
这其中古怪和荒谬,无法用言语解释,可它偏偏俺就发生了。
朝堂上,齐粟与陆沉对视。
良久,齐粟才道:“陆爱卿与我里应外合,击退金人,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封赏,可以直言。”
陆沉不跪,亦不言。
“怎么?陆爱卿有话要说?”
陆沉凝视良久,终于道:“吾妻流纨身在何处?”
齐粟淡然一笑:“流纨是朕明媒正娶之人,朕与她的婚礼,整个颢京无人不知。陆爱卿可不要仗着军功,胡言乱语。”
如今身份天壤之别,陆沉再要争取,诛九族都不够的。
他点了点头,又道:“那么我再问你,唐缜是何身份?你有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做我南朝的江山。”
“你没资格问朕。”
陆沉又朝向满朝文武:“你们便让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坐拥我南朝江山?”
众人面有愤色,可这小子实在不知,齐粟回京短短半月,杀了多少人!
整个颢京血流成河。但凡有一人反抗,便是满门抄斩。
但是除此之外,唐缜那些莫名其妙讨好金人的新政全部推翻,原先亲近金人的一派尽数贬为贬谪流放,但凡在抗金一业上做出半分贡献的,全都大加封赏。
此举又叫一些人心怀赞同。
唐缜既不是个好皇帝,那么换个人来当……
至于他是否名正言顺——既然是天子禅让,那便没什么。
南朝立国以来,靠着不正当的手段继位的,十个手指都数不清。
最大的不平,倒是他的血脉。
可南朝先祖,本也不是纯正的南人,母族也是金人,这又如何说?
“没资格……来路不明,立身不正;居心叵测,狼子野心……天下人人都能问,人人得而诛之。”
齐粟冷下面孔:“朕继位时间不长,很多事尚来不及宣布,但是朕可以告诉你,凡为南朝立下功劳之人,朕不会轻易枉杀,陆爱卿痛失所爱,朕也可以理解;但若是再有冒犯的言辞,朕也不容你了!”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又各怀心思的时候,也没看清陆沉是怎么起身的,便见他横刀齐粟的头颈前,声音幽寒:“我再问你一声,吾妻流纨在何处?”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齐粟本身也是武将,可他突然发难,竟一招制敌。
齐粟仰起头,并无半分惧意,冷冷地看着他。
一时间僵持不下,在场的各位都是汗出如浆。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放下刀。”
陆沉刹那僵住,好半天,才敢看向声音的来处。
发声之人,自然是顾流纨。
她衣饰素净,面容冷淡,静静地看着陆沉,又说了一句:“放下刀。”
“流纨……”
顾流纨缓缓地走到齐粟的身边,与他坐在一处,对陆沉道:“你要杀他,除非先杀我。”
陆沉眼眶刹那就红了:“为何?是你爹,还是你娘,还是南朝天下?你到底为何这么做啊!”
流纨毫无感情地直视他:“夫妻本为一体,同生共死乃是理所当然,他已经许诺立我为后,且后宫绝不会再有其他的女人;这般殊荣,全天下没有一个女人会拒绝的。”
陆沉惨笑:“我不信!离开开城之时,你明明都……”
“陆沉,你还不知道我吗?我非深情之人,惯于随机应变。不是第一回了,况且你我的缘分究竟如何,你心里也清楚,为何还执迷不悟!”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信的,可为什么还是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一般?
他拿刀的手亦是不稳。
“我再问你一句,京郊荒野河堤之上,有一座木屋,你……可知道?”
流纨点了点头。
果然……
流纨轻轻推开他的刀子:“放下吧,回南屏,跟干娘种菜喂猪,不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陆沉试图再次举刀,可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眼看着他溃不成军,很快便有近侍冲了上来,轻而易举便制服了陆沉。
“陛下,如何处置?”
“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理应即刻诛杀。”
流纨低头垂目,似没听见一般。
齐粟看了她一眼,又道:“念在他乃抗金主将,立下大功;可将功折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一百,投入大牢。”
陆沉更是充耳不闻,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顾流纨的身上,似乎化为实质,将人缠裹起来才好。
他被人拖下去,始终等不到顾流纨抬头。
齐粟很感激流纨适才给足了她的面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异常冰冷。
他叹了口气,起身将行尸走肉一般的顾流纨带了下去。
她不愿意看,那就不勉强他看了。
反正一切都已成定局。
陆沉便是本事通天,也不可能跟天斗。
一会儿,便听到大殿上传来呵斥追逐之声。
流纨脚步一顿。
齐粟自然知道陆沉不可能就这般束手待擒,不过这样也好。
若他主动,只怕流纨会怪他,再也不可能原谅他。
若是陆沉自己造反,那便怪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