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翼德没进帐,只在帘外看了一眼,两三岁的孩童被几个士兵照料,正在堆棋子玩。虽然在军中,倒也周全。
刘翼德又朝自己的营帐中走去,像是跟徐仁虎解释什么似的:“他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整这出,我看,便是能成事,后面也麻烦。他一心一意想回老家,如今走到这一步,还能回得成吗?”
徐仁虎道:“那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不能叫金狗占了咱们的江山。”
“那是自然。”
次日拔营,陆沉正要上马,远远驰来一骑,是陆沉前几日派出去的斥候。那人翻身下马,对陆沉道:“大军与齐粟军在雾山北面相逢,狠狠打了一场,眼下他们正收拾整顿,行程受阻。”
陆沉点头,只要不出意外,定能在齐粟之前赶到京城了。
斥候顿了顿,又说了一事:“近几日齐粟军中有叛逃之人,回程的路上曾遇见两个,不知是什么原因,要不要抓几个过来问一问。”
陆沉警觉起来:“果真?”
“千真万确。”
刘翼德在一边道:“齐粟为人狡诈,节帅小心中计。”
陆沉点了点头:“我自有主张——你继续带人跟紧,若发现异常,及时来报。”
“是。”
陆沉不做耽搁,一路快马加鞭,在次日天黑之前赶到凉州。
这一路风餐露宿,直到此时,陆沉一行人才能好好沐浴洗漱。
刘翼德趁空凑了过来:“两着两天一夜赶路,将士们都疲累不堪,一些人在澡堂子里就睡过去了,反正齐粟已经被甩开了,今晚可要好好睡上一觉——将军,有人问今晚能不能喝点酒解解乏。”
陆沉斜着眼看他一眼:“有人?”
刘翼德搓着手,老实承认:“我。”
陆沉皱了皱眉道:“还不成,你也说了,齐粟狡诈,跟他们说一声,吃饱了尽快睡觉,丑时末便动身。”
刘翼德没办法:“便是我们扛得住,那三岁孩童也受不住颠簸,这一路哭闹个没完。”
陆沉道:“尽力安抚,我们实是耽搁不起了。”
刘翼德没办法,只好点头称是。
陆沉洗过澡,草草吃了晚饭,便回自己房里睡去了。
推门而入,一股香气若隐若现,将他定在当场。
他的右手扶在门框上,低着头,似乎不敢回头看眼角那模糊的人影子。
那身影从床榻起身,款款而来,陆沉竟有些想逃。
什么乞求,质问,凌虐,都成了纸老虎,化成一滩。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他的手臂,陌生的声音从背后绕至于身前:“将军……”
陆沉猛然回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盯着这陌生女人的面孔,不敢相信如此天差地别,他竟然也能认错。
前晚将刘翼德认做她也就罢了,如今又来一次?
陆沉的面孔瞬间就冷了下来:“滚!”
那女人顿时委屈:“将军,奴愿尽力伺候,天亮时自会离去……”
陆沉冷静下来,觉得此事不同寻常,揉了揉眉心:“谁叫你来的?”
“奴不认识,那人阔面修眉,身材颀长;给了奴二百两银子,让奴小心伺候,说是解开将军的心结。”
陆沉一听,就知道是刘翼德。
什么馊主意!他走向床榻边,伸手去拔刀,这就要去砍人。
那娇娘惴惴不安地看着她,身子不住地往后缩,等陆沉走近一些,才知道他并非要砍她。
她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那人说了,你便是要去砍人,也可……可把事情办了再说。”
陆沉不可思议地朝她看了一眼,刘翼德眼睛倒没瞎,这女人仔细看去,跟她的眉目有些相似。
难为他费尽心力,百忙之中还抽空去找了个三成相像的。
此番心意,甚是难得。
不过,明日他还是会砍他。
陆沉将刀扔到桌上,毫无情绪地说了一声:“本将军不好女色,你走吧。”
那女人大概是收了远远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钱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迁延着没走。
陆沉冷冷道:“再不走,我这刀可不客气了!”
女人吓得一哆嗦,随即拔腿就跑。
陆沉真是气都气饱了。
刘翼德跟了他这么多年,行事竟然这么荒唐。
这一夜整个客栈都寂静无声,相安无事。
只有一人有人辗转反侧。
陆沉今夜睡得格外不踏实,直挨到子时,只觉得思绪凌乱不堪,昏昏沉沉身心俱疲,但就是睡不着。
子时末,门悄悄地被人打开了。
他有些讶异,那女人走之前,他明明闩门了,外面怎么能打开?
还没想明白,一个身影渐渐逼近,他猛然坐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那人坐在床榻边,伸手抚摸他的侧脸,柔声道:“莫怪我……”
这声音极似顾流纨,他努力睁开眼想去看清楚这人的样子,但眼前好像笼着一团浓雾,他伸手去拨,却怎么也拨不开。
随后,湿软的唇便贴了上来。
陆沉的脑中顿时混沌一片。
可他不甘心如此,便伸手去推,他想要问清楚,为何屡次不告而别,为何事到临头,她相信的人总是另外一个?
陆沉意识涣散,怎么也做不出推开的动作,更加不能质问她,打断她。
等他的意识再稍微回来一点,两人已经密密贴合。
陆沉的身心感受此刻已经放大至极,伴随极致快感而来的,是迷惑,怀疑。
“流纨你……”
陆沉是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好半天才适应室内的光线,有些懵然地爬了起来。
室内的气息浓烈得叫人无法忽视。
可只有他一人。
门外的敲门声仍在继续,伴随着刘翼德急切的声音:“节帅,丑时末了,走不走!”
陆沉简那门拴还是好好拴着的,这一夜似真似梦,他大惑不解。
眼下来不及细想,他稳了稳声线:“你先下去整兵,我马上就来。”
他一掀被子,自己的中衣好好穿着,并无昨晚的凌乱。
除了……一片湿冷。
若说是梦,也太逼真了,他的身体感觉明显异样;若说是真,那她人呢?
他利落地起身,穿好衣物。稍加洗漱便下楼与其他人汇合。
刘翼德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异样。
陆沉没好气道:“你做了什么心里清楚,眼下来不及治你,等回了京,有你好受的!”
刘翼德大惊失色:“我也没做什么呀!”
“还嘴硬?昨晚那妇人……”
刘翼德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那妇人去你那里了?嗨!我说怎么没接到人呢!我看那孩子哭闹不休,不吃不喝,心想几个爷们毕竟没经验,带不好孩子;便去城里找了个有孩子的妇人,许以重金,一路照顾到颢京再送她回来,谁知道约好了时间,这人竟然没出现!”
陆沉讶然。
这也错得太夸张了,若说是误会,也不至于如此。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就说,孩子茶饭不思,魂不守舍;你去好生安抚,把人照料好了,一夜可有两百两银子。”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个说法,的确容易叫人误解。
什么孩子一夜需要两百两?而且还偏偏是夜里?还茶饭不思魂不守舍,这是形容孩子的词吗!
刘翼德看着他,突然脸色一变:“你不会把人家那啥……”
“闭嘴!一把年纪了,做事如此莽撞。”
刘翼德比陆沉大个三四岁,不打仗的时候一向是以兄长自居,眼下无端被训斥,心里颇不自在:“我看你眉宇间一扫阴霾,还以为你……”
陆沉心想:那么明显吗?
刘翼德是过来人,自是知道男人的快乐,却不知陆沉昨夜虽把人赶走了,却依旧荒唐一夜!
陆沉想了想,低声对刘翼德道:“我们走后,找人查一查这家店。”
“有什么古怪?”
“我怀疑他们在饭菜种下了毒。”
“可我们不都好好的?”
“叫你查你就查,若非赶时间,我定要叫这家店主吐出真话来!对,你也不必客气,直接审问便可。”
刘翼德又道:“没头没脑的……下的什么毒?”
“致幻之毒。”
刘翼德大惊失色:“致幻?我们都……只针对你?你都幻想什么了?”
陆沉狠狠瞪了他一眼:“只需问清楚是不是下了,别的不许多问!”
“哦哦哦……知道了。可为什么呢?”
陆沉一愣,是啊,下这种毒,意义何在?
可他分明不相信,梦境能做得那么清晰,感受那样真实。
难不成是自己魔怔了?
陆沉依旧催马不停,身侧的雾山快速后退,他只觉得若不走快一些,只怕会滞留于此,万般心思皆无地等着天黑。
等着重温鸳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