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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嫌隙

晚间流纨睡在榻上假寐。表面看上去一片宁静,其实心里悔断了肠子。

早知道苏浅斟那么重要,一起逃的时候,就应该打探一番,就不至于如此被动了。

眼下陆沉为了她也是急了,不惜把苏浅斟推出去,以毁灭人证来威胁他。

今年五月份的时候,他将苏浅斟安置在颢京将军府,定是打算时机到了一击即中,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齐粟也不知怎么知道她醒着的:“怎么,睡不着?”

流纨不想搭理他,继续装睡。

“你今日临时改变主意,他会理解你的苦心?”

“他知道我有我的打算,也知道我的心思。”

齐粟若有若无地举了举手臂,带起一阵轻响:“有这根锁链的存在,只怕他没那么自在。”

流纨深深吸了一口气,决意不受这人的刺激。

要是能弄到什么毒药就好了,毒死他一了百了。

“莫要在心里算计我,流纨,你知道那么做后果很严重。”

流纨睁开眼,愤恨地看着他。

齐粟冷脸道:“乖乖呆在我身边,什么也不要做。在我功成之前,我不会动你。”

流纨生生忍住,恨不得绞碎了裙角。

没过两天,陆沉突然发动反攻,夜袭齐粟军帐,齐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失二城。

他倒是一点也不心慌,闲闲地对顾流纨道:“他理不理解你的苦心不知道,但是你为他求的解药却是派上了大用场,如今箭伤好了,冲锋陷阵比谁都勇猛。”

流纨自然领会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反击道:“他理不理解我的苦心不知道,但他一定是理解了你的一番苦心。”

两人互相瞪眼,都不示弱。

自此捷报频频飞向颢京,景宁偷偷去见太子,十回有九回都在借故发脾气,盛怒中透着不可置信的震惊。

但是在前朝,他依旧扮演者圣贤太子的模样,对陆沉等戍边将士大加奖赏。

如此诡异的态度叫景宁彻底心寒。

陆沉说太子早被调包,看来是真的了。

可真正的太子又在何处?他又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南朝宫廷的?

要不是陆沉有言在先,景宁当真一刻也等不得,要向世人揭穿他的真面目。

眼见着大金节节败退,整个南朝一片喜气,宫宴上一片欢声笑语,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景宁留意到太子离开了席位,连内侍也没带,独自一人回到朝徽殿。

他径直走到南边角落的一间屋子中,老夫妻二人正在一盏昏黄的灯下对弈,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有人进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惧意;但并没有起身行礼。

唐缜也不见怪,疲惫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夫妻二人正是齐粟的爹娘。

他们明知他说的是谁,却一句话不说。

唐缜又不甘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为什么要变卦?在这样下去……我该拿你们如何?他为何就不替你们想一想。”

齐锟玉一向胆小如鼠,眼下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儿子,也是战战兢兢,斟酌了词句道宽慰道:“会不会是陆沉太狡猾,叫他识出了破绽,改变了作战计划?”

唐缜摇头道:“便是陆沉识破了换防的计策,也不可能赢得这般轻松;他在战前回大金,分明是想摆我一道。”

他幽怨地看向齐夫人:“就是我去信说了你的病情,他也无动于衷;他真是疯了。”

齐氏夫妻心里苦涩,若说疯,谁能比幽禁自己的父母,拿亲生父母做人质的他更疯?

唐缜,不,应该是齐简,正是齐粟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一点,只怕陆沉也不会想到。

因为在陆沉眼里,他处处维护金人的利益,该是齐粟找来挡在前面的傀儡。目的,自然是为了大金利益,他亦可在大金获得一席之地。

他在南朝虽有战功,却处处不讨喜,一直被人防备,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骂他金狗。

有战功尚且如此,若无战功,只怕举步维艰。

所以,他最后选择了大金不足为怪。大金被来就是个弱肉强食,只认实力的地界,很多部落的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不会管他是哪里人,亦不会太看重往日恩怨;只要他够强即可。

可是陆沉猜错了,齐粟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

齐简也猜错了。

齐粟答应他的,如今已经灰飞烟灭。

大金,败了。

金人许诺他的一切也同样灰飞烟灭。

那么他的根基又在何处?等齐粟回来,他还能安稳做他的太子,最后取南朝天子而代之?

他侧目去看那一对老夫妻,眼中并无一丝怜惜的意思。

一定要先发制人,不等齐粟回来,他便要登基做皇帝;届时,以败军之将的罪名处死他。

至于这一对夫妻,既然失去了意义,那么留着只是徒增隐患,需尽早除去才对。

这么一想,他竟朝二老笑了笑。

齐锟玉见了这叫人毛骨悚然地笑,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尝试着解释道:“当初拿你换他,实是因为,因为你------如今你怪我们,我们无话可说;只是你莫要拿南朝出气,他尚且有一半的金人血脉,你可是实打实的南人。”

齐简笑得更加灿烂了:“爹你说这话当真好笑,你自己信吗?当初我生患恶疾,几次失去神志欲弑父杀母,你便有处置我的念头;后来你又因为一次坠马伤了根基,不能再有子嗣;便以与朔羯永结同好的理由,迎回有金人血脉的哥哥,又把我留在大金——你欣然接受朔羯王子的好处之时,可有为南朝想过?如今拿南朝做幌子,你不觉得害臊吗?”

一番话,说的齐锟玉羞愧难当。可事实如此,也辩解不得。

齐简又道:“你为他在大金打下了根基,又为我做了什么?他尚且不顾及你们,又凭什么要我这个弃儿尽孝。”

齐夫人道:“我们并未要你尽孝------。”

“我知道,你们只不过想活而已,要不这样——”

齐简上下打量这对夫妻,一双眼睛越来越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主意。

齐锟玉几乎被这眼神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做什么?”

齐简道:“我说娘病重,他定是以为我在唬人;若是这样倒这好办了!”

齐锟玉可太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了,眼下虽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双腿就先软了下去:“你-----你要行大逆不道之事,小心遭报应!”

齐夫人也道:“你幼时也曾受过宠爱,若不是你时时发疯,对爹娘非打即骂,我们也不会听从他的建议,将你送至大金!你需讲些良心!”

齐简收起笑容,满脸不悦:“讲良心?我去年回南朝,犹记得第一次宣你们进宫,那个时候我容颜未变,只能装病躲在帷帐之中;你们见了我便跟见了鬼一般,何尝有一分见到儿子的高兴?你们满以为以我的作风,在大金不可能活得下来;谁知打错了算盘!不过,你们也没有太错,这些年可知道我在大金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齐氏夫妇无言以对。

“若非你们二人那种见鬼的神情,我还想不起来将你们二人留在宫里,便是留了下来,也没有亏待你们二人。不过希望他行事的时候能有些忌惮罢了。如今,我不过是想要二老稍微尝一尝我在大金受到的苦楚,你们就怕成这样?要知道,我全身十多处炮烙之伤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岁。”

齐锟玉实在无法,颤抖着跪了下去:“是我们不对,你大人有大量。”

齐简冷冷地站着:“便是在朔羯这种地方,也没有父跪子的道理,你起来说话。”

齐锟玉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刚想给他献策,只听齐简道:“来人,将这老东西的右手砍下来,用盐霜装着,送到钦州去。”

齐氏夫妇面如土色,齐锟玉身子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齐简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在一颗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大步走了。

景宁从花树从中钻了出来,脸色也不比屋子里的两位好一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崇华殿,各种思绪入狂风拂柳,一刻不停。

眼看着这个人就要李代桃僵,做南朝的皇帝,她该如何?又能如何?

若是陆沉在,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做。

等陆沉班师回朝,面对这已经被人蛀空的朝廷,又会如何?

他苦苦守卫的南朝疆土,如今倒成了别人立身的根基!

景宁自幼熟读经史,见过很多种权利相争,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

像是有人钻进了蛹中,慢慢吸食了原主的身体,最后破蛹而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而代之。

当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另一个方向,齐简不疾不徐地走着。

他刚刚下达了一个连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命令。

就像是为了达成幼时的心愿一般,也像是给自己在大金过的日子找补,他下令砍下齐锟玉的一只手。

若是齐粟依旧无动于衷,他便要砍下他的另一只手;接下来是双足,是那个女人的四肢。

反正,他们对他不仅没有养育之恩,还害他受了那么多的苦。

就当是他们欠自己的好了。

他郁郁寡欢地想,一抬头,已经走到了朝徽殿前。

苏大人端着蜡烛迎了出来:“殿下,你怎么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