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起身便走,没跨出几步就被锁链阻,她索性停了下来,将这么多天所受的折磨委屈一股脑儿发泄:“你跟太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要软禁你爹娘?真正的何时死的?何时开始计划?”
齐粟静静地等着她说完,才慢慢起身,拖着锁链走到他面前,伸手托住她的下巴:“你这么多问题,只怕叫我一声还不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每晚回答你一个,两个,三个……都可以。我可以从出生讲到现在……”
流纨蹲下去,大声嚎哭。
齐粟也不安慰她,等她哭够了,才道:“适才有人求见,见你这样子不好进来;你要是哭好了,便与我一同去军帐。”
“我不去!要去你去!”
齐粟为难道:“流纨,你知道我不会解开锁链。”
“那便把手砍了,或者把我拽过去!”
齐粟叹了口气,只好对着帐外道:“把人叫进来。”
等的时间,流纨依旧没从地上起来,甚至干脆坐在地上,双手搭膝,默默地抹着眼泪。
来人掀帘子进来时,视线略过一眼,顿时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齐粟端坐着:“说。”
那人双手递上一封文书:“颢京送来的,说是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齐粟冷笑一声,定是那个假冒的东西质疑他突然改变计划,不看也罢。
“哦,搁在那里吧。”
那人迟疑了一瞬,也不敢质疑,将文书放在他案上,垂头弓腰,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齐粟也不拆信,只是处理军务;流纨等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案前,一把抢过书信。
齐粟用眼神警示她。
她一边盯着齐粟一边快速拆信,心想管他同意不同意,能看几个字看几个字。
齐粟没有拦她的意思,不然,流纨怎么可能抢得过他!
她快速扫过书信,然后抬头看着齐粟,幸灾乐祸地笑道:“你家后院着火了。”
齐粟不为所动:“胡说什么?”
流纨将书信拍在他面前:“自己看。”
齐粟这才拿起信来看,他猜的没错,的确是唐缜质问的内容。
不过,还有一件事。
唐缜提到了母亲的身体,说是病情加重,这几日茶饭不思,令人担心。
齐粟的脸色果然变了。
他竟敢如此!
顾流纨见他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刚才的憋屈一扫而光,兴致勃勃地趴在案上:“你们的关系要决裂了吗?”
齐粟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道:“尚早。”
“可是他明显拿你母亲的性命来要挟你哎,你不是很孝顺的吗?”
“你不是知道她并非我亲生母亲,我亲生母亲是金人。”
“哦……那也有养育之恩吧,你也不至于那么禽兽,连把自己养大的人快死了都无动于衷吧。”
齐粟辩解道:“太子是在提醒我,事实如何尚未可知。”
流纨:“你就自欺欺人吧。等你回到颢京,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看你还嘴硬。”
齐粟第一次觉得流纨聒噪:“他不会对我双亲如何。”
流纨觉得古怪,咂摸了一会儿,又不知道哪里古怪。
这时,外面又有人来求见,说是开城遣使前来。
流纨一听,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当真?”
那人看了顾流纨一眼,又看齐粟:“都督,要见吗?”
“见。”
流纨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会派谁来?
来人掀开帘帐——竟是徐仁虎。
他看了流纨一眼,见她安好无损,正要高兴,突然便见到流纨手上的锁链,另一头锁在齐粟手腕。
流纨声音哽咽:“他的箭伤好了吗?”
徐仁虎忍住怒气,尽量平和答道:“不严重,夫人放心。”
齐粟悠然道:“没那么容易好,眼下虽然还能自由活动,但伤口会继续溃烂,严重,直到整条胳膊都废掉。”
流纨:“你一定是在吓我,我才不信!”
她翻了个白眼,又去看徐仁虎,见他没否认,眉宇间有愁云。
“他说的是真的?”
齐粟不等徐仁虎说话,又道:“箭上有毒,没那么容易好的。这样也好,多拖延几日,死的人便更多。”
徐仁虎愤恨地看着这个魔鬼,完全不想跟他废话:“节帅派我来是想问你,你送给他的人怎么处置?”
齐粟一时间没听明白:“我送给他的人?”
徐仁虎干脆道:“苏浅斟。”
齐粟看着徐仁虎:“我不认识此人。”
“都督……还是大帅还是什么的?总之,我们节帅说了,若他今日见不到夫人,他便将人自行处置了——对了,节帅听闻令堂染疾,特遣我来问一声,要不要紧。”
齐粟很久都没说话。
流纨想了想,突然道:“陆沉他……”
“节帅在吕河边等您。”
齐粟冷笑道:“他真的要放弃那么好的一颗棋?”
徐仁虎凛然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嗯。你不懂就对了,我原以为警告我,跟我讲条件的是颢京那位,谁知道竟是陆沉。很好,这人不仅是将才,还十分擅长博弈——他给我留了退路,我的确该回报于他。”
徐仁虎听到最后才明白他的意思,直接了当道:“那我便带走夫人,你解开锁链吧。”
齐粟来回抚摸着锁链,状极亲昵不舍,就像抚摸着爱人一般。
“我与她朝夕相处,食同桌,寝同眠;实在不舍得放人——他应该知道这一点啊!”
徐仁虎静静地看着他:“你待如何?”
齐粟突然发力,回收锁链,将顾流纨一点一点拽回自己的身边。
流纨一点力气也施不出来,无可奈何地又站在他身边。
“你去同陆沉说,叫他回去守好城池,颢京的事不劳他费心,他要杀人,随便——杀谁都可以。”
“你……”
“一个苏浅斟还不能将我怎样,用她的性命换顾流纨,我亏大了,这桩买卖我不答应。”
流纨思绪翻滚,似有头绪又抓不住。
徐仁虎缓缓抽出腰中的长剑,平日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决然:“我奉命将夫人带回去,若不能,便以身试之。”
流纨赶紧跑过去按住他的剑:“别傻,千军万马的你便是被砍成肉泥也带不走我——浅斟她……她还好吗?”
齐粟有些讶异地看了过来。
徐仁虎亦是不明白她要问这么一句:“……很好。”
“你回去同陆沉说,叫他千万别冲动。我跟苏浅斟虽然为了争夺他发生了一些误会,但苏浅斟那人其实还是很好的。我们俩在逃跑的路上曾经彻夜长谈,也是一个可怜之人。求节帅看在我的份上,一定不要拿苏浅斟开刀,至于别的与我们不相干的人,那便无妨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两人云里雾里,好半天齐粟才道:“你听见了?流纨她不愿意跟你回去。”
徐仁虎按住长剑的手又被顾流纨牢牢按住,急道:“夫人……!”
流纨背对着齐粟使劲朝他眨眼,同时道:“眼下他身上箭毒未清,不宜与人起纷争,该好好养伤才是,等我空了去看他!回去吧。”
徐仁虎被她弄得一点脾气也没了:“可我怎么跟节帅交代?”
流纨想了想,又走到齐粟面前,伸手道:“箭毒的解药。”
齐粟一愣,随即不可置信道:“你倒是很会打算盘——我不会给。”
“你不给我就叫陆沉杀了苏浅斟——他最听我的话。”
“别闹了。”
“你适才不是说,苏浅斟换我不值吗?眼下只是一味解药,你也不换吗?”
齐粟手指依次在桌上敲着,心里盘算。
“罢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瓷瓶子,朝徐仁虎扔了过去。
流纨又叮嘱道:“回去跟节帅说,我一切都好,吉人自有天助,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徐仁虎亲眼见到她被齐粟一点一点拽了回去,知道她全是宽慰之语,眼眶不禁发热。
“你一定明白我的苦心。”
徐仁虎终于坚毅地点了点头,收起伤感:“夫人保重!”
流纨看着帐帘又被掀开,放下,归于平静,才叹了口气。
“过来。”
顾流纨知道他免不了一问,打起精神来应对。
“你同苏浅斟交情很好?”
“很好也算不上吧。患难之交,一路上相互扶持,偶尔也会交心——后来被押送至陆沉帐中,我俩都想使美人计达成目的,我是想让他去救我爹,苏浅斟是想逃避追杀,寻求庇佑;我俩使出浑身解数,最后我略胜一筹,陆沉当晚选择了我,这才与她有了嫌隙。”
流纨刚开始主动与他说话时,齐粟还是很高兴的;后来她每一句话都要把他气得半死,他又宁愿她赌气不理睬他了。
到底还是没忍住,重复了一句:“美人计。”
“嗯。我都说清楚了。”
齐粟决定不上她的当,略过这层不快的信息:“苏浅斟这一路同你说了什么。”
关键到了。
他将苏浅斟送到陆沉身边,却始终藏着真正的目的。
流纨觉得,这一定跟他与太子的关系有关。
“她说了很多,我哪知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顾流纨,你别自作聪明!”
顾流纨完全是在诈齐粟,事实上苏浅斟怎么会把秘密告诉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
“我说好了——”
流纨装作很害怕他化身色魔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赌一把吧。
“她说,她跟太子有一腿。”
齐粟静静地看着顾流纨,直盯得她全身发毛。
不可怯场,不可示弱!要理直气壮……
齐粟突然大笑:“顾流纨,你为什么不说,她跟太子连孩子都有了。”
流纨知道自己赌输了。
但是她决定嘴硬到底:“谁知道呢?两人既然好过,那说不定也是有的。”
齐粟拂袖而起:“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