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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臆症

陆沉只带着几个亲兵,乔装打扮出了开城。

往返最多两天之内,否则若叫金人知道城中无主帅,只怕会疯咬上来。

陆沉推测,无论齐粟有多狡猾,头一两天的时间一定是朝南走,不然太早叫流纨发现路线异常,只怕她不好控制。于是他也朝南追去。

出了城便是黄沙漫漫,除了陆沉一行人飞速掠过的身影,几乎未见一个活物。

流纨一行人正从戈壁穿过,忽然听到有人说前面有一处沙枣林,问她要不要前去休息整顿。

流纨有心想要休息,但又怕眼下离开城尚近,陆沉极有可能追了上来,正犹豫间,又听一人道:“殿下,眼下人困马乏,不如养足精神,躲过这一阵烈日再走。”

流纨只得道“好”。

沙枣林中有一处极其难得的水源,众人饮马进食休整,流纨在车中吃过随从递过来的食物,觉得有些困倦,便坐着闭目养神。

也不知是昨晚折腾得太久还是赶路太累,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外面静悄悄的,适才走动说话的声音都不见了,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她脑子晕得厉害,不知道哪里来的不安迫使她掀开帘子朝外一看——殿下的侍卫都聚在河边,或躺或坐,贪图那一丝清凉。

她也很想去河边清洗一番,最好是能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眼皮实在沉重,帘子放下的同时,人又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与此同时,离她几丈远,被遮挡得严实的马车上突然走下来一人。

这人自然是齐粟,他抬起手臂,先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随后看向河边正放松休息的一群人。

这群人的脚下是一条断断续续的浅河,如今差不多叫一群给剥了外衣的尸体给堵严实了。

一顿饭的功夫,除了齐粟和服用了少许蒙汗药还在睡觉的顾流纨以外,其余人全部毒发身亡。

公主的人全部换成了齐粟的人。

那群人见主子以目示意,纷纷站了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出了沙枣林,这一行人稍微偏离了正道,朝着与颢京不同的方向走去。

此时齐粟坐在马上,若流纨清醒过来看一眼,便能发现境况已是大大的不同。

可是齐粟却像是等不及一般,一个时辰后,他便下马上车,静静地坐在流纨对面,看她酣然入睡的脸。

流纨睡得东倒西歪,齐粟便坐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

夜色浓重,气温骤降,齐粟扯过毯子给顾流纨盖上。

算算时间,陆沉此时应该正被突袭的金兵拦住,双方一定打得不可开交。

若非今日凌晨陆沉的举动,他也不会临时改变计划,暗中传递消息,叫金人提前攻城。

眼下要做的,便是静静等待。等陆沉收复北境,等太子失去大金的支持慌不择路地登基,等双亲揭穿太子身份,等自己成了真正的前太子唐缜继承大统——流纨该原谅他了吧。

流纨似要醒来,在他肩头蹭了蹭。

“陆沉……”

这下意识的呼唤他听过很多回了,可是每一次听,他都没办法略过最初的不快。

流纨抬头,揉了揉眼睛,随后才看向他。

眼神由陌生变城惊恐。

齐粟柔声道:“流纨,回家了。”

开城一役是陆沉打得最艰难的一次。

原来诱敌深入之计到开城停止,陆沉接下来本要将金人拖入陷阱,狠狠围攻。可金人突袭,另外三城来不及响应,陆沉只能守城力敌。

好在,困守之前,他将徐仁虎派了出去,嘱咐他无论如何要找到流纨将人带回。

徐仁虎一路向南,沿途避开金人,殊不知齐粟带着节帅夫人几经曲折,竟与他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眼下,齐粟跟顾流纨已渡过吕河,回到大金。

在大金,他无论是用膳还是安寝都与顾流纨在一起。

也是至此时,流纨才知道此人在金人当中有着极高的地位与声望。好几个曾与父亲交手的金人大将出入齐粟帐中,供他驱策。

齐粟下达的每一个命令,流纨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人是彻底地撕下面具,堂而皇之地做他的金人了。

白天他处理公务,便将流纨放置在一边,也同陆沉一般,一把玄铁锁链锁住二人。

不同的是,当日陆沉那么做只是为了做给公主看,现在他哪怕是內急方便,大不了先蒙住流纨的双眼,是断然不肯解开锁链的。

到了晚上,他便强制流纨睡在榻上,自己则睡在外侧。

一开始,流纨吓得双腿发抖,就怕他跟在颢京荒郊一般,突然对她做出什么事来,可他除了禁锢她的自由之外,倒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

便是流纨沐浴更衣,他看出流纨的抗拒,也会自动蒙上双眼。

流纨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跟这个疯子同吃同住却秋毫无犯地共处这么多天。

陆沉的名字时常从通报战况的人口中听到。

他一如既往地骁勇,少有败绩;似乎是齐粟和屠孤一个极其强劲的对手。

可因为流纨从小便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加上陆沉也曾与她说过抗金的战略,她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一日,齐粟在屏风外洗澡,铁链叮当作响,流纨躺在榻上,静静地等他洗好,再过来与她同眠。

今日她听到陆沉受了箭伤,如今守城不出。

那人说完战况,齐粟便朝她看了一眼,随即吩咐道:“派一万人潜伏在雾山,截断凉州至开城的粮道。同时继续攻城,成败在此一举。势必提陆沉人头来见我。”

那人领命而去,流纨周身发冷。

他并不理会,照旧运筹帷幄。

直到他换了身清爽中衣,躺在她身边。

近一个月的时间,流纨未主动与他说过一句话。

她深知逃走无望,也没法子求援;索性装死。

可是——

陆沉受伤了,便是像之前那样假装受伤,城中粮草断绝,他也坚持不了多久。

两人并排躺着,流纨胸口起伏,齐粟呼吸平稳。

突然,他伸手捉住流纨的手腕,随后睁开眼睛:“睡觉。”

流纨双目通红,这些日子她装死,对他极尽冷淡,也装得什么都不在意,可事涉南朝与陆沉,毕竟不能做到真的不闻不问,心如死水。

“你这个叛徒!”

齐粟毫不客气:“是你逼我的。”

“你本来就是!”

“随你怎么想。”

他侧过身,背对着流纨,继续睡觉。

流纨见他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从榻上跳起来,拖着铁链,去拿挂在柱子上的剑。

齐粟等她跑出去两步,才轻轻一扯,流纨被他扯的整个人扑了过来,跌在他怀里。

他嘲讽道:“想知道陆沉怎样,不如直接问,说不定我心情好,会对你知无不言呢。”

流纨挣扎起身,被他牢牢扣在胸口:“你该了解我的为人,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流纨的确被他吓住了。

打不过逃不掉——况且他是对她用过强的人。

她怎能不怕?

“不如你我一人问一句,我的问题你若如实答了,我便也如实告诉你。”

流纨恨恨地盯着他:“你问。”

齐粟眼神如冰:“那天晚上,你们做过没有?”

顾流纨咬牙道:“没有——你到底是哪边的?”

齐粟似乎有些不信,但是他说话算话:“哪边都不是。”

流纨讶异道:“哪边都不是,你说谎!你到底是何居心?”

“现在换我问了,他那样兴师动众,为何不做?”

流纨那个气闷,可是这次机会太难得了,她非要问出这人的真正面目不可。

“因为天快亮了,他说来不及。”

齐粟冷笑一声。

流纨又问:“有几次你故意误导金人,害得他们折了好多人;如今又为何对陆沉痛下杀手?”

齐粟大笑:“你不会以为我在暗中襄助陆沉吧?或许,我哪边都看不惯,他们死的人越多,我便越高兴呢——”

一个念头钻入流纨的脑海中,一瞬间叫她手脚冰凉。

“你想挑起两国纷争,渔翁得利——可不管哪边赢了,你已经封无可封——难不成你想当皇帝?”

齐粟不予回答,再接再厉问流纨难以启齿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河堤那一晚,哪怕只有一次?”

流纨冷着脸道:“没有,我全忘了。”

齐粟根本不信:“河堤上那一次,你叫他的名字是故意气我,还是真的把我当成陆沉?”

流纨震惊无比地看着他,她缓了好久,才道:“该我问了,你是不是想当皇帝?”

齐粟:“是。”

流纨:“你当真疯了。”

“借力打力,平息纷争,一统天下,有什么不好?”

流纨半晌回不过神来。

齐粟的声音温柔了些:“你还没回答我。”

流纨机械答道:“为了气你。”

齐粟竟然很高兴:“这是不是意味着,终有一日你会接纳我?”

“如果现在陆沉便死了,大金便会长驱直入,你又怎么控制?”

齐粟突然不说话了。

流纨低头:“不是轮到我问了吗?”

“顾流纨,你该知道今晚你都在问我什么,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的谋划。”

“是你说一人问一句的,怎么,玩不起?”

“玩得起,你顾流纨问我,我绝不隐瞒,绝不掩饰——但是你也该明白,你知道的越多,便越是不可能离开我了。”

流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中途放弃了:“我十分好奇,你说你的便是。”

“那我便告诉你,陆沉死了,下一个是领兵的一定是你爹。太子是一定会借这个机会扫清所有登基障碍。”

流纨点了点头,定会如此了。

齐粟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流纨:“最后一个问题,你愿不愿做我的皇后?”

流纨早知道这人疯了,可是,这话她不敢嘲笑。

她很不合时宜地想:“最后一个问题了,可是她还没有问他,怎样才能放过陆沉。

“不愿——我是不是也又最后一个问题?”

齐粟显然对她十分宽容:“是,你问。”

“要怎样你才肯放过陆沉。”

齐粟温热的大手似乎渗出汗来,叫流纨觉得一阵不舒服。

“除非,你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