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也不可能真的离开将军府。
她是不会跑,可嫌疑在身,私自行动只会给陆沉添麻烦,若给人留下话柄可就不好了。
景宁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廊下柱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鸭子划水。
一双鸭子在水里钻进钻出,也似神仙般快活。
流纨不知不觉就笑意荡漾。
再看四五个时辰的鸭子,陆沉就该回来了。
景宁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才道:“鸭子好看吗?”
流纨一惊,忙回头,起身道:“殿下来了。”
景宁在她身边坐下,又招手道:“你也坐。”
她看起来满腹心事,看着鸭子出神:
流纨分了一把瓜子给她:“殿下喜欢吃鸭子吗?我叫人炖了给您送过去。”
景宁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了,我不想吃什么鸭子,只是觉得无聊,来找你说说话。”
流纨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去集市吧,看有没有什么新巧玩意儿卖。”
流纨是真心想要给公主排忧解难的。
景宁不动声色:“你可以出去吗?我记得昨晚宴席上,他还拿锁链锁着你,怕你跑了;眼下已经恢复自由身了。”
流纨说错了话,后悔不迭,只得挽救:“出去也有人跟着的,不怕我跑远了。”
景宁淡淡笑了笑:“我知道,昨晚他只是做样子给我看的,事实上,他哪里舍得锁你?再说那样也没法打仗不是?”
流纨尴尬地笑了笑。
“昨晚陆沉为了你的事跟我求情,对你真可谓用心良苦。”
流纨呆了一呆:“我的事?”
景宁神色柔和:“放心,你娘既被他送回了颢京,眼下有你爹庇佑,没人敢如何的。届时,只要她与大金恩断义绝,我定会求太子哥哥不要为难她。”
顾流纨一时间没想明白陆沉意欲何为,只听到娘被送回侯府了,一时间脸色大急,猛然站起来道:“你说什么?他将我娘送到我爹那去了?”
景宁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惊讶,不解道:“回颢京不好吗?在你爹身边总比落在别人手上好些。”
“哎呀你不知道!我爹他……”
要怎么说呢?流纨急得团团转。
“你爹如何?”
“我爹对我娘不会姑息的,眼下我娘只怕凶多吉少了。”
景宁不太相信:“毕竟是夫妻,还不至于下狠手吧。”
不至于下狠手?
要不是齐粟及时发现,眼下只怕已经生死相隔了。
不行,她要派人去打听……不,她要回颢京!
她下定决心,对景宁道:“求公主帮我,我一定要回颢京!”
景宁迟疑道:“你跟我离开倒是没问题,可陆沉那边怎么说?”
流纨一时间愣住。
今天,是她跟陆沉的大日子啊。
若是陆沉回来,发现她又逃了,又会如何?
流纨心里万般不舍,可毕竟娘的性命要紧,立刻做了决定:“那便只有趁今日,他还没回来,我们扮做去集市,届时将陆沉的人甩开……”
景宁道:“我带着上百位侍从,只怕没那么容易消无声息地走了。”
是啊。流纨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景宁想了一会儿:“但我可以先送你走。”
“怎样做?”
“很简单,李代桃僵。我留下来,你扮作我离开。”
“我扮成公主?”
“只有这样,你才可以顺利离开,对陆沉发现你我调包,你应该走很远了。陆沉一军主帅,不可随意离开,只要你出了城,他便是发现了也无计可施。”
流纨点头:“那便冒犯公主了。”
景宁起身道:“你可告诉我如何装成你,骗过陆沉的亲兵下属——还有,你需要带上齐粟。”
齐粟本就是要押解回京的,流纨岂有拒绝的道理:“好。”
两人正在细细商量的时候,陆沉正追踪斥候,差点追到吕河边,好歹将人抓住。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迫不及待回到住处,见两位陌生侍女守在门外,便知道流纨在里面了。
他欣然要去推门,忽然止了动作,低头闻了闻自己。
一身汗味,就这么进去,只怕流纨要躲得老远。
反正好饭不怕晚,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道:“打水,我要沐浴。”
徐仁虎道:“属下这就去烧水。”
陆沉想了想:“不用了,我去后院井边冲洗一下。”
刘翼德跟上来:“节帅,公主殿下走了。”
说着,将一封书信递上。
陆沉打开一看,只说不放心太子,临时决定回京。且言明齐粟也一道带走了。
“竟不告而别?”
这不像景宁的性子,不过眼下说打起来就打起来,趁早走也好。
他没做细想,去了后院,嘱咐人在院外守着,将自己剥了个精光,一桶凉水淋透浇下。
便这般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擦干头发,回自己院子中。
昨晚他有过吩咐,是以院中一个人也没有。
距离越近,心跳越猛。
他尽力轻声一些,小心掩上门,月色下,床榻朝里睡着一个纤瘦身影,呼吸匀停。
他轻轻坐了下来,去脱靴子:“你个骗子,不是说好等我回来?”
他躺在“流纨”身边:“是不是怪我回来晚了?今日抓了几个斥候,只怕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这一回我可不会收着了,我定要打得大金鬼哭狼嚎!”
陆沉侧过身子,食指挑起她一缕头发玩着:“为夫回来的时候差点跑断了马腿;你倒好,也不亲你夫君一下就睡了,好个没良心的女人。”
手臂下的身躯似乎醒来,微微发颤。
陆沉大喜,以为她是紧张,不由分说将她抄在怀里,紧紧搂住。
他有一个晚上,可以尽情温存。
双唇去探索,怀中人紧闭双眼,似鼓起极大的勇气去迎。
谁知甫一接触,陆沉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突然觉得不对,一把推开对方,同时一柄匕首横了过来,厉声问道:“你是谁?”
对方显然被吓住了,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说不出来。
陆沉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竟是公主?
“是你?”
陆沉收回匕首,语气不善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顾流纨呢?”
“她听说你把她娘送回侯府,执意要走;我没法子,只好答应跟她互换身份。”
陆沉一听,不啻于天塌地陷,只是眼下质问公主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流纨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是问道:“她什么时候走的——齐粟呢?”
“辰时便走了——齐粟也与她一起,你放心,随从皆为御前高手,定会护二人平安抵达。”
陆沉一句话不说,收起匕首,披上衣衫便要出去,却被公主一把拽住了衣袖。
“你要去追?擅离职守可是死罪!”
陆沉冷冷道:“殿下既知道如此,便不该走漏风声。”
景宁委屈道:“我也没想到她竟连自己的父亲也不相信,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昨晚我同殿下说这些,不过是希望殿下回京之后能从中缓和一二,好叫流纨母子日后团聚-----罢了,殿下我会另找人即刻送你回京。”
陆沉拽回衣袖,景宁手上一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你站住!”
陆沉回头道:“公主还有何事?”
“为了她你便这般不管不顾?她只是去见她的爹娘,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顾了?”
“莫要忘了,还有齐粟与她一起。”
“齐粟不是喜欢她吗?难不成会害她不成?”
陆沉声音极冷:“殿下便是因为这一点将这两人一齐送走?你就不怕这一路再生什么变故?”
景宁一滞,能生什么变故?
“他究竟有何厉害,你如此提防他?”
“他以救人为幌子,给自己寻了个通敌的罪名,为的就是不为太子驱使。我的本意,是殿下带他回京,当面受太子质问。眼下他极有可能为了顾流纨改变计划,届时我们便只能被动应付。”
齐粟一开始便计划了一切,包括他自己,也是他的一颗棋子。
可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大金兵临城下,他只能一边先稳住齐粟,一边抗敌。
陆沉简洁道:“我只怕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究竟如何布局?”
陆沉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太子与齐粟既有密谋又有制衡;若他索性杀了齐粟,那么正好给了唐缜一个卸磨杀驴、对付他的借口;若是他留着齐粟,只怕他一直会被他当抢使。
所以,他叫景宁将齐粟送到太子面前;届时,两人既已面对,是敌是友,须遮掩不下去了。
景宁后悔不迭,可又很不甘心,公主的傲气叫她实在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强言道:“齐粟也不知道我的侍从护卫的不是我-----”
“从开城到颢京最快也要大半个月,他们一路同行,以齐粟的精明,怎会察觉不出?”
景宁委屈至极:“你只知道担心顾流纨,可知道我-----”
谁知道陆沉快速打断了她的话:“殿下怕是不知道,今日是我跟流纨的大日子。为了今日我已经等了太久。眼下不必多言,今日我定要追回流纨。”
陆沉再也不想耽搁,开门离去!
景宁五脏六腑都绞缠得痛,他竟连听她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若非昨夜他太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她又怎么气恼得失去理智,去告诉流纨她母亲的去向?
她刚来的时候,便听陆沉的亲兵私下议论,说是陆沉将人送回侯府本是一桩好事,为何刘校尉要一再叮嘱瞒着夫人。
加之昨晚陆沉托她从中周旋,她便知道顾扉对这个细作妻子,只怕不会留情。
眼下,她的确将人送走了,可陆沉对她的冷淡,已然是不加掩饰了。
加上在宫中她一直帮着哥哥多次为陆沉设局,此人虚怀若谷,没怪她已经是不易。
可如今牵涉到顾流纨,只怕他日后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了。
景宁扶着桌案渐渐蹲了下去。
陆沉自始至终都没发现,她只穿着红色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