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见到齐粟,身子不由自主地退了退,下意识地看向陆沉。
陆沉拱手:“殿下,此人与金人勾连甚广,曾以救人为由,在城中安插大量细作,致使交战时我军猝不及防误入圈套,只因此人爵位在身,特请殿下明示,该如何处置?”
陆沉挥了挥手,随即几个人犯带上,押在景宁面前。
齐粟突然就笑了。
陆沉啊陆沉,你倒是很会利用机会。
这几个人是他当安插在城中的没错,可只是为了掩护顾流纨母女出城。谁知道他竟然利用这一点做起了文章!还将钦州失守之罪安在他的头上。
也是,他想利用陆沉避避风头,陆沉又不是傻子,可不会欣然接受。
要是他不认此事,陆沉做做样子,便要放他回京,届时,少不得与太子相对,势必要领兵与金人相对,若顺从太子心意,只能将自己的人搭在这场战事中。
若他认下此事,被押解回京,只怕陆沉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只求一击毙命。
竟被他反将一军。
景宁神色严肃:“齐粟,可有此事?”
四周不知不觉静了下来,紧张万分地看着齐粟,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齐粟朝顾流纨看了一眼,正与她眼神相对。
良久,齐粟才缓缓道:“这几个人的确是我安排在城中的,但并非如陆节帅所言,与金人里应外合,我只是为了帮助一个故人。”
陆沉嘴角微扬:“侯爷不妨坦言。”
齐粟便看着陆沉道:“我与流纨青梅竹马,见她为了母亲深陷囹圄而神思憔悴,心中不忍,不得已才安排这些人协助她们母女逃走,此事与钦州陷落毫无关系。”
陆沉只觉得“青梅竹马”几个字格外刺耳,转头问顾流纨道:“他说的,是真的?”
流纨只觉得陆沉的眼神好似吃人一般,一时间心慌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想好了再说!”
流纨一愣,大着胆子看向陆沉,渐渐读懂他的心思,把心一横道:“不,不是;我和娘逃到吕河边,无人接应;不然就不会……”
她抬起手,袖子滑落,景宁便清楚地看到她手腕上的锁链,跟陆沉绑在一起。
她是陆沉的阶下囚。
景宁目瞪口呆。
“叫殿下见笑了。內子嫌疑未清,诡计百出,我只能用这种法子禁住她。”
景宁扯出一个笑容:“节帅用心良苦。”
齐粟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目。
她……就这么……出卖了他?
他不知道这种罪名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眼下却情难自抑,连说话也不顺畅:“流纨,你……”
流纨没看他。
景宁搞不清楚眼下的情况,斟酌词句,半天才道:“眼下正值南北交战之际,南朝缺少良将,镇国公私自离京不说,还与金人勾结;实是令人失望。”
齐粟仰首傲然道:“仅凭一面之词,便要治我通敌的罪,节帅是不是草率了些?流纨说的即便是真,也只能证明我没做什么,又如何证明我做了什么?”
“既没做什么,又为何要以救人做幌子?以侯爷的本事,送区区两人人出城,该不至于做不到。我猜,侯爷本可兼顾,但是中途发生了意外,只能先应付城中的乱子,顾不得她。”
齐粟故意反唇相讥:“你猜?”
陆沉扬眉:“我猜得不准吗?”
什么猜!明明是他在城中大肆搜捕,钦州开了互市,想抓几个金人来诬陷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坏就坏在他当时太担心流纨出不了城而在城中周旋,中了他的轨计。让流纨到底落入她的手中。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节帅既然认准了是我,不如按照军法处置就是。”
“言之过早,再说陆某也无权治你的罪,侯爷不如回京,跟陛下交代。”
“莫非我的罪证还不够齐全?”
陆沉淡淡说了句:“齐不齐全,陆某说了不算;既然有嫌疑,那自然需受审。”
齐粟不怒反笑,转身对着流纨道:“你既受制于人,我不怪你;你我天地为媒,星月作证,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诬陷便抹杀了。你要记住这一点。”
流纨听到“天地为媒,星月做证”,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陆沉看着她。
“我不管他给我搜罗了多少罪证,终有一日,我要你为我说话,为我说出所有的实情。”
“你……”
景宁道:“除了这几个人,节帅是否有足够的证据,镇国公曾为南朝立下汗马功劳,若凭猜测治罪,只怕不妥。”
陆沉解开锁链,离开席位,走到景宁身边,垂首对景宁耳语了几句。
景宁瞳仁紧缩,似乎吓得不清,抬头看着陆沉。
陆沉低声道:“殿下请将此人送回京城,请太子拿主意。”
“……”
“殿下?”
“我……我知道了。”
景宁抬眸,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齐粟。
她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陆沉回到席位,见流纨垂着头,玩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景宁清了清嗓子:“既有嫌疑,理应押解回京受审。齐粟,你可有异议?”
“你们既已商量好,何必假惺惺问我?一切听凭公主吩咐就是。”
齐粟转身,走到流纨身边道:“我走之后,你自己小心。”
宴席也就此散了。
说是宴席,不如说是公堂,审的是当朝镇国公齐粟。
景宁走下席位,对陆沉道:“我有些事想同你商量,你方不方便?”
陆沉道:“好。”
又转身对刘翼德道。“送她回去。”
流纨被送回偏房。
刘翼德刚走,她刚躺下,隔壁齐粟便道:“我回京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流纨没什么心绪:“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且耐心等待,等我处理了颢京的事,便来救你。”
流纨觉得奇怪:“你不怪我?”
齐粟承认:“有些。”
“那你还操心我干什么?还说来救我的话。”
“你忘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拜过堂,也圆了房;便是你犯下错事;也该由我来决断,如何能将你交给他人?”
流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晚不堪回首的情形她已经刻意忘记了,他却如此顺理成章地说出来。
流纨冷冷道:“我不需要你救,我也不是你的女人,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齐粟并不生气:“不要说气话——把你放在他身边,我没有一刻痛快过。好在如今他也死心了。我了解陆沉的为人,最是心高气傲——他既然已知晓你我的关系,该不至于对你还有什么非分之想。”
齐粟凝神停着隔壁的动静。
他自然是半点不相信陆沉会对她死心的。即便是陆沉折磨过她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男人气急了,做出些过分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不代表他能死心。
他说这番话,其实是想提醒顾流纨,不要对陆沉再抱幻想。
她跟陆沉,绝无可能。
流纨冷冷道:“不需要你提醒我什么!我说的也不是气话!齐粟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记好了,不会就此揭过。”
齐粟愣了一愣。
她竟这么恨他!
无论他做什么,给她什么都不能弥补?
“所以今日你配合反咬我一口,是为了报复我?”
“……我自然是恨不得你死。”
“当日你要毒杀我在先;又在言语上步步紧逼,我才失去控制。此事真的能怪我一人?”
“我杀你,杀不死你可以反过来杀我,我说的话你不喜欢听,也可以杀了我;谁准许你那么做的?”
“可是当时在钦州的时候,你明明也很喜欢我,你娘有意撮合,你也并不反对;你忘了我们当时在钦州出双入对有多快活?”
一切的源头,一切的错误,都在于他用了明珠投。
他被武威侯逼急了,便听从了皎娘的话,在流纨的房里燃了明珠投。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退到隔壁房间,怕自己酿成大错。
但是自此,顾流纨便记恨上了他。
“在钦州……我便是不讨厌你,你便可以对我下毒?”
那边好久都没说话声。
今晚提起往事,被恨意灼烧得整个人坐立难安。
一个念头压下又起,压下又起。
陆沉今晚不提审了,他跟公主有事要谈……
“对不起……”
流纨恨声道:“若你真觉得对不起我,何不自戕?”
那边再一次没了声音。
流纨的心思,全在陆沉身上。
这些天陆沉分明对她不像以前那么看重,变着花样戏耍她,可为何她还隐隐期待?
你可真是无可救药了!
她在床上大力翻身,以缓解焦躁,隔壁的动静,她是一点也没注意到。
后半夜,她眼睁睁看着外面浓黑的一团,眼皮沉重得很,却没有睡意。
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流纨猛然坐起,眼眸似被点燃。
谁知道隔壁想起锁链抽拉之声,只听陆沉道:“侯爷如此,不是畏罪自杀吧?”
流纨一听,立刻跑到窗前。
齐粟混身浴血,说话断断续续:“我要见流纨。”
陆沉大笑:“侯爷可真是奇怪,以为把自己弄成这样,便可以向我提要求?”
他一脚踩上他的肩头:“你凭什么要见她?”
“何必……明知故问!”
陆沉神色狠戾,加重了力道,将齐粟踩在脚底,以脸贴地:“你以为我现在杀不得你?若我高兴,我可以立即回颢京,将你跟唐缜捆在一处,削肉为泥,叫你们不分彼此!”
齐粟闻所未闻,还是那句话:“我要见流纨……”
陆沉俯身:“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来人,将她送入厢房!我要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