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过了时间,依旧没人来提审,齐粟心情大畅,靠在门框上朝流纨的屋子看去,虽看不见什么,但听到那边小声哼歌,显然也很轻松,便扬声道:“你在做什么?”
那边停了一息:“没干什么——陆沉昨日叫我写下勾结细作的过程和心路历程,不得少于五千字;眼下我还差一些,不过他今晚未必来了——我歇一歇也是可以的。”
齐粟匪夷所思,还有这样审讯的?
“若没写完会如何?”
“那可就不知了,他花样多得很。”
齐粟越想越不对劲:“什么花样?”
流纨不答反问:“你也是治军的,还能不知?总之——不会叫你好受就是了。”
流纨想起陆沉这几日提审,都心有余悸,下意识摇了摇头。
齐粟那边更是恨得牙痒。
流纨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怎么勾结细作的我倒是可以编造个两三千字,反正跟我娘勾结起来也容易;只是这心路历程怎么写,着实不会啊。”
齐粟从来没听过这种东西,自然也不会。
顾流纨咬着笔头:“你说,我就写我后悔,相当地后悔,你觉着行不行?”
齐粟想了一想,迟疑道:“行的吧。”
“可一两千字呢,总不能反反复复说这几句,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这实属赶鸭子上架,齐粟绞尽脑汁,给出建议:“不然……你写写你的初衷,比如,母女情深,或受了蛊惑……本意并非出卖南朝。”
流纨眼睛一亮:“好主意!这样起码能多个五百字了!还是你才思敏捷!”
齐粟从未被流纨夸过,眼下这句夸奖虽然莫名其妙。好歹也是一句肯定,是以他在这边屋子里无声地笑了。
流纨又道:“说完了初衷,再写后悔,然后呢?还有什么可写?我毕竟不是真细作,只怕写出来他也不信,要是他以为我糊弄他,少不得又要……那可怎么办?”
齐粟决定帮人帮到底:“真正的细作被抓,若无活路,一是忠于故国,想法子自我了断;似你这种没怎么受苦便知无不言的,他显然不信你会如此,不如诚恳一些,只求活命,求他看在……”
流纨在那边支起耳朵十分好学,听齐粟突然停止,追问道:“看在什么?”
“没什么。”
“你说要不要写因为我是半个金人,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
“……不要,他与你立场不同,没什么情有可原。”
“要不要发毒誓,以后再与南朝为敌,便五马分尸而死?”
“……不必拿自己发毒誓。”
“要不要拿我爹发毒誓?”
齐粟:……
“不可信。”
“那就……纳下投名状?”
齐粟更加无语:“什么投名状?你怎么纳?”
“这也不难。陆沉不是将我娘送去颢京了吗?我可以潜伏在我娘身边,伺机套取大金的秘密,这样他总该给我一线生机了吧。”
“……”
“齐粟?”
那边似回过神来:“你想这样做吗?她毕竟是你娘。”
流纨苦着脸道:“这不是没法子吗?谁叫我不南不北的,不如早投明主。”
“明主?”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你就这么相信陆沉可以赢?他可是败了好几场了。”
“都是暂时的。”
齐粟又道:“他的确有本事转败为胜,可是打赢了仗又能如何呢?有时候个人如沧海一粟,鸟尽弓藏的,过河拆桥的,恩将仇报的,南朝根子都烂掉了,你指望他能独善其身……?”
那边的流纨似乎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明主,若连独善其身都不能,怎么配称明主?”
“……那依你呢?”
“依我,见风使舵,随波逐流未尝不可;可不能忘记自己真正的心意,目的,不然,永远都是将自己的性命交与别人手上!怎么活都不会痛快!”
过了良久,流纨才道:“这些话,想必是不能写在心路历程里了。”
“自然不能,心里明白即可;无论陆沉怎么问你,你只后悔不迭,痛心疾首……。”
那边虽看不见,流纨还是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齐粟放缓了声气:“且再忍耐些日子,我定会带你出去,恢复自由之身。”
那边没有回应,只听得细微的笔墨之声。
流纨心不在焉地写着供状,一个回神,朝纸上看去,下了一大跳。
正要将这一页揉起扔掉,屋子外一个声音道:“细作顾流纨,前去听审。”
流纨一阵腿肚子发软。
这家伙能不能……
外边等了一会儿,催促道:“节帅说,若细作有意拖延,不必客气,强行带走。”
“来了!来了!急什么?总要我穿好鞋袜。”
齐粟在那边心焦不止:“流纨……”
“没事的。最多吃点苦头,我习惯了。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齐粟那个心疼:“是我无能,恨不能代替你。”
“话不能这么说,我爹不会答应的——别催了,来了。”
流纨慌慌张张赶到陆沉的厢房,站在门口顺了顺气息,朝里张望了一眼,见他懒散靠在椅子上,长腿架在桌案,玩味地看向她。
流纨一阵头皮发麻,一步三停地走了过去,双手将写的东西奉上:“将军过目。”
陆沉不动,只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走近。
顾流纨硬着头皮走到桌案前,将写的东西放在他面前,摊开。
陆沉一目十行扫过,很快发现问题,指着上面一句话问:“这句话……谁教你写的?”
流纨一见大惊失色,心想他是怎么知道这话非出自于她口?
“念母心切,受人蛊惑,实属无奈……”
陆沉修长的食指指着文字慢慢念过去:“更兼奸人逼迫,情属无奈,为襄助母亲逃走,不得已与金人接洽……这个奸人是谁?不是我吧”
流纨这下真的肠子都悔青了:“哪能呢,我——我说的是我爹,要不是他,我连钦州都不会去!更遑论协助我娘与金人接洽了!”
“这么容易就出卖了自己的爹?真不是我?”
“绝对不是!”
陆沉手指朝她勾了勾。
流纨心里哀嚎:“完了。”
但不去又不行,挨挨蹭蹭,绕过桌案,站在陆沉身边。
陆沉长臂一伸,将离他尚有尺许远的顾流纨带回自己身边,虽不至于搂着他,也是紧紧相贴了。
又开始了么?
陆沉坐着比她略矮,抬头紧盯着顾流纨的脸道:“今日提审晚了些,因为有故人来访;叫你等急了?”
流纨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着急的……我就好好写我的供词……”
流纨低头,见陆沉眼神不对,更兼他右手虽虚拢着,热度却依旧传了过来,叫她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她立刻改口:“有一点急……”
陆沉道:“是么?怎么个急法?你说说?”
这可怎么说,总不能说——
很喜欢他的撩拨吧。
他的撩拨,绝非普通**,若如此,流纨也不至于怕成这样,陆沉他……他实在是可恶啊!
流纨视线飘忽,忽然整顿神色:“节帅,我今日有新发现,你要不要先看看供词。”
谁知道陆沉不上当:“晚上再看?你先说,怎么个急法?”
他的举止还算有礼,言辞却是一句也不客气。
“就……我习惯了嘛,节帅不来提审,我倒不习惯了。”
陆沉右手轻轻带了带,流纨一个趔趄,不由自主撑在他胸前,姿势暧昧,空气也热了。
“习惯什么?”
流纨义正严辞:“你问话就问话,别动手动脚的。”
陆沉微侧头:“你的意思,身为你的夫君不可动手动脚,却要我以南朝节帅的身份对你施刑?”
流纨忙道:“那倒也不是!咱们有话好好说嘛!尤其是眼下,节帅不该先看看细作的供词吗?不然会有包庇之嫌!”
陆沉看她良久,直到她实在抵不住他实质一般的视线低下头去,陆沉才绕了她。依旧虚拢着,不让她走,却去看那纸供词了。
五千字洋洋洒洒,这本是陆沉昨刻意惩罚她的法子,谁知道她竟真的写成了。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陆沉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那么可怜,左右为难,把他说得那么十恶不赦不说,末尾又悔恨交加痛哭流涕,恨不得再世为人!
还没看到最后,陆沉便道:“好好好……”
流纨见陆沉终于满意了,长舒一口气,以为今日这劫算是过了:“我反省得还算深刻吧。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陆沉似点头非点头,视线在卷轴最后一行扫过,随即指着最后五个字问道:“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份供状,到底是怎么写成的?”
流纨的心又提了上来:“我……”
“我不过因为遇见故人,去晚了些,你便同他说了这许多。流纨,看来我还是不能对你客气!”
流纨大惊失色:“节帅!你怎么这么说!你把我放在他隔壁,不是为了套他的话吗?这供词里的确是他的意思,可我若不同他讲话,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思,你这成心叫人为难啊!”
要说陆沉刚才还有些装模作样,眼下是真的有些不痛快了,矢口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何必将我关在他隔壁。”
这个目的陆沉可不能认!
陆沉站起身,流纨立刻觉得威压,下意识朝后腿了一步,正巧落在他宽大的手掌中。
“我只问你,似昨晚那般,你喜不喜欢?”
陆沉并无动作,流纨已经不太站得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