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一线打得热火朝天,朝廷这边岁月静好。
郑简自从上门拜访故旧顾扉之后,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在朝廷上就成了个摆设,任你吵翻了天,我自岿然不动。
要兵给兵,要粮给粮,二话不说。
倒是陆沉,常胜将军的名号岌岌可危,不过数月,连丢三城。
太子的心态好得出奇,不仅不责罚,反而连连去信安抚。
一切都和谐得诡异。
只有公主景宁。
太子以政务繁忙为借口,数次推脱见她。
前朝的战事也瞒着她。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那毕竟是陆沉啊!
本来朝廷对北境一线的布防有争议才是正常的,可如今陆沉都败成那样了,还没有人觉得不对,满朝文武一片祥和,这就诡异了。
便是最为谨慎小心的兵部尚书郑简,原本还有些疑议,如今也成了有嘴的哑巴。
更加诡异的是,她曾去信给陆沉询问近况,谁知道去信的人半路失踪,过了好几天,被人在荒郊发现,都死透了。
切断她与陆沉的联系,又是为何?
朝徽殿那边,她派人偷看,唐缜对苏棉的宠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北境战事多是姓苏的拿主意。
她一日比一日紧张。
如今南朝能打的,原本有武威侯顾扉,因为流民营一事被人夺了兵权;齐粟有勾结金人的嫌疑,成了阶下囚;其余的,也都乐意叫陆沉顶在前面。
酷热晌午,景宁躺在床榻,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豁然起身,也不叫陪侍,只身朝朝徽殿去。
她拦住所有人的通报,径自闯入。
内殿一片安静,景宁像是窥探别人的秘密一般,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放轻了脚步。
唐缜正与苏大人午睡。
薄纱之中,两人并排躺卧,景宁早听闻哥哥对苏大人与众不同,今日亲眼所见,还是气得身子发抖。
她再也看不下去,正欲离开,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景宁讶然回头,随后见苏眠伸手揽着太子的肩,让他朝着自己:“殿下,公主殿下在外等着见您。”
景宁正欲发声,只听得太子模模糊糊道:“打发了。”
苏棉:“定是为了陆节帅来的,殿下不见见?”
接下来的话,叫景宁差点站立不稳。
“眼下败得正好,岂能容她掺合……?”
苏棉似有若无地朝她看了一眼,眼看着太子要翻身,苏棉忙贴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唐缜一声轻笑,随即覆了上去。
景宁步步后退。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朝徽殿的。
太子……他疯了?
什么叫做败得正好?
陆沉自打成了顾扉女婿,颇受哥哥忌惮,甚至不惜利用妹妹来离间这对翁婿之间的关系——可眼下可是在跟大金打仗!岂能儿戏?
景宁六神无主,想了想,朝昭明殿去。
她的确曾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中,避之唯恐不及;后来唐缜见她终日恐惧,便找来道士,终日修仙问道,不理尘俗,景宁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如今太子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前朝暗流涌动。他好歹是南朝天子,怎能一句话不说?
便是病重,总不能一点声息也没有。
天子不理政,成日在昭明殿最为高耸的凌虚楼上,与道士相处。
景宁谎称身体不豫来求丹,骗过守卫,进入楼中……
南朝天子,已经成了半仙了。
他高高悬坐在炉鼎之上,目下无尘。
景宁目瞪口呆,试着唤他,他置若罔闻。
道士上前,劝阻景宁离开:“悟真尊师已了结前缘不问世事,殿下还是离开,莫要扰了尊师修道。”
景宁仔细去辨认,炉鼎上一人切实悬空,似离仙境一步之遥。
景宁心中一片灰凉。
她自是将信将疑,深知父皇一定是被妖道士摆布了,拼了死命挣扎上前,扑在炉鼎上:“父皇,太子哥哥疯了,他要葬送您的江山,您醒醒醒醒啊……”
炉鼎上那人,连眼睛都没睁开。
妖道士阻拦不住景宁,朝一边使了个眼色。
从帷幔后冲出两个年轻力壮的年轻道士,也不顾公主身份,悍然架着景宁的双臂,将她强行拽了出去。
整个南朝都完了,却无一人察觉,无一人说话。
就像皮影戏一般,大家都静静在一旁观看,没有人伸手去拉一把。
景宁人偶一般,机械地挪动脚步。
不,她不能叫陆沉送死,不能将南朝拱手让人!
她要亲自去一趟吕城。
吕城。
战事吃紧,这一场若还不胜,便要继续南退,再往后,便是雾山,凉州。
如今与他临阵相对的是金朝大将屠孤,此人熟读兵书,城府极深,惯用中原人的打法,并非如其他金人将领一样,一意只知悍勇,可谓悍勇。
冲锋多时,这边刚显出败势,陆沉下令鸣金收兵。
刘翼德一头雾水,策马赶上来问:“怎么突然不打了?”
“屠孤没那么好骗,这一场大概少不得多死些人了。”
刘翼德一愣:“将军是想惨败一场?”陆沉没做正面回答:“再往南便是凉州,若是叫金人冲破凉州,后面的形势只怕就不为我们所控制了,必须在凉州之前将金人围住。这一场仗,不可速败,也不可轻败,需僵持得久一些。”
刘翼德大皱眉头。
打赢已经不易,打赢的同时还要诱敌派出更多的兵力,实是难上加难。
好在,陆沉每一次赢,都不是侥幸。
陆沉回到将军府,脱下铠甲洗澡换了衣衫,正要去后院提审流纨,只见一人施施然掀帘而入。
竟是故人!
陆沉十分意外,随即展颜一笑:“殿下,你怎么来了!”
又见景宁一身风尘,显然是刚落脚,连整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便赶来见他。
陆沉打了这么多天的仗,前所未有的败绩,神情丝毫不见委顿。
倒是景宁,一直养尊处优的公主,只带了几个侍从日夜兼程,疲累,还差点迷了路,死在大漠中。
乍见之下,委屈得都快哭了。
陆沉见景宁红了眼眶,出言抚慰:“殿下这一路赶来一定是累了,不如先去整顿休息,晚一点陆沉自去求见。”
景宁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陆沉无法,靠在案上,等着她心绪平定下来再说。
良久,景宁哭够了,抬起袖子擦去眼泪,开门见山道:“这个仗,你不要再打了。”
陆沉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太子有意要你送死,你败得越多他越高兴。你便是没死在战场,也要死在前朝。”
奇怪,陆沉看起来竟然丝毫不意外。
“你大老远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个?”
“他如今极其信任苏棉,这个人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朝中如今一潭死水,无一人谏言;便是郑大人也置身事外,一言不发,大有听之任之的意思,陆沉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沉有些头痛。
他挠了挠头:“眼下也没别的法子,总归是跟金人打就是了。”
“可我哥哥……”
陆沉虽感念她的好意,可有些话不方便言明,只得哄道:“他不过是怕我功劳太大,才施以威压,说句难听的,这不过是帝王家常见的手段。料想太子分得清轻重,不至于拿整个北境来同我过不去。”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父皇他……”
“陛下怎么了?”
“道士说他凡躯将蜕,咫尺仙途……整个南朝好似只有我,只有我还是醒的,所有人都跟做梦一样,叫也叫不醒。”
陆沉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他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仗怎么打,我心里有数。眼下虽是丢了几城,但好在兵精粮足,士气也并未受损,殿下何不耐心等待捷报?”
陆沉一番话,叫景宁多少安定了些。
“可……可若是我哥哥他……”
陆沉笑道:“殿下惦记陆沉,陆沉感激不尽——但殿下更应该担心的,不是太子对我如何,而是他对南朝的态度如何。殿下应该清楚,若非太子执意开设互市,大金便没那么容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北境布防且这么快便攻了进来。陆沉有一句话,公主不妨考虑一二。”
景宁仰头,眼泪还挂在眉睫上:“什么话?”
陆沉沉吟了一下:“陛下一心修道,太子的意思又与大部分南人的利益相左,殿下身为南朝公主,打算如何?”
景宁呆住,一时间弄不懂陆沉的意思。
与南朝的利益相左……什么意思?
这话比陆沉“败得正好”还要惊世骇俗!
再说即便相左,她一介女流又能如何?还能跑到朝堂上去谏言,或者在后宫哭鼻子撒泼吗?
陆沉也没打算叫她一下子就能转念:“殿下不必急着回答,得空时想一想也好——殿下一路辛苦,且在此歇息整顿,陆沉今晚替您设宴洗尘。”
陆沉要走,景宁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陆沉,你该不会……”
陆沉知道她误解了:“自然不会!我可以在此发誓,此生忠于朝廷,忠于南朝,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之事——”
相信陆沉,几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是,陆沉还有一个请求,殿下可否先答应我。”
“无有不应。”
“陆沉只会打仗,等天下太平,我想回老家耕田养猪,逍遥一世。”
景宁只觉得心里被一层酸涩笼住:“一定要走吗?”
“请殿下准许。”
“她……也是这个意思?”
“……”
景宁抱着一线希望抬头:“若她不肯呢?”
“她一定肯。”
“你问过她?”
“没有——但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