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颢京这一年,皎娘也并不好过。
皎娘乃大金逐水族人,逐水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一向只知道依附大族为生。
大金与南朝纷争不断,逐水族粮草兵器样样拿不出手,夹缝中生存不易,便派人潜入南朝,打探消息,向朔羯等大族换来庇佑。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顾扉铁了心去寻,自然不会太难。
于是在皎娘再一次背叛他,将钦州的布防图交付金人之后,他指示原先的部下攻入逐水族。
逐水族在一夕之间族人尽灭。
彼时,皎娘被他困在这一方极小的院子里,变相囚禁。
皎娘听到灭族的消息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纳着鞋底,一会儿从月来叫她,只见她双手鲜血淋漓,棉线在掌心交替纵横,竟是将自己的手掌当成鞋底来纳。
从月吓得几乎晕厥,当下叫人往颢京递消息。
可是顾扉显然对她死心了,竟是一字不回。
皎娘病了,病得不轻。
半生夫妻,如今一面未见,就你死我活。
她既愿意为故国而死,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全?
他又为什么不能借她的命,为南朝挣得生机?
秋水碱,是他授意。
一切孽缘,都该结束了。
顾扉将早凉了的茶水倒在眼前一盆枯枝上。
管家进来:“侯爷,郑大人求见。”
顾扉头也不回:“就来。”
那管家视线扫过那一筐鞋底,不知道此物从何而来,只觉得放在桌案边十分突兀,问道:“侯爷……这些?”
“烧了吧。”
“是。”
钦州陷落那一天,皎娘在夜间被送入侯府。
侯爷到第三日晚上才来见她。
后宅一间屋子临时做了审讯室,皎娘被扔在此处,无人理会。
大有叫她自生自灭的意思。
侯爷晚间来了,站在门外;管家正要去看门,侯爷伸手阻止:“我说几句便走。”
寻常夫妻闹别扭,总有人劝说两句;可这一对夫妻,各为其主你死我活,何从劝起?
管家退下。顾扉站了一会:“钦州陷落,你一定很高兴。”
皎娘许久不曾听到侯爷的声音。
这声音未曾变化,多少次午夜缱绻,他在她耳边低吟般唤她。
如今,却遥远疏离极了。
本该如此。
“钦州早就换了布防,可金人此次如有神助!陆沉身在吕城来不及救援,眼睁睁地看着钦州在半月内被攻下——我派人潜入城中,去了你我曾经过活的院子,已经焚毁殆尽,一丝痕迹也不留了。”
里面传来铁链相撞之声音。
“钦州乃是北境最大的城池,钦州陷落,随后是开城,吕城,锦州,凉州……直至金人攻入颢京,要不要我陪你等着金人大获全胜的那一天?”
“南人素来强硬,眼下不过只失去了钦州,侯爷便这么不自信?若大金真的有那么厉害,何至于这么多年虎口夺食?”
当真是冥顽不灵。
顾扉向来是人中龙凤,被人欺骗利用至此,何尝没有傲气?
也不知默了多久,顾扉才又道:“你我的家没了,你就半点不觉得可惜?”
“侯爷说笑了,我的命尚且不值一钱,更何况身外之物?”
“流纨呢?你身为母亲,半点不为她着想?”
“……”
里面的声音远得不像是真的:“她是怎么来的?侯爷不清楚?”
顾扉不知不觉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她向来不喜流纨,这曾经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记得流纨刚生下来的时候,他打仗回来,兴冲冲去见她与女儿,一进门,差点吓掉了魂魄。
只见炉子上吊着一壶滚水,炉子下便放着流纨的襁褓,娇嫩的小脸正对着母亲笑。
皎娘手搭在壶把上,似乎是一个掀起的动作。
壶嘴正对着流纨。
顾扉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抱起女儿躲得老远,却见皎娘十分自然地拿起水壶,惊喜道:“将军回来了!”
她的样子半点不似作伪,顾扉一时弄不清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皎娘将茶泡上递给他,顺势抱回流纨。
顾扉迟疑着给了她,盯着她的神情。
皎娘贴了贴流纨的面颊,流纨“咯咯”大笑,伸手去挠母亲的脸。
如此母慈子爱,看来当真是他多心了。
“一回来就抱女儿,她还不会走路,怕她跑了不成?”
后来几日都相安无事。
一家团圆,寻常日子。
只是后来,顾扉怎么也忘不掉那幅画面,虽然不至于怀疑皎娘有害女之心,到底还是将女儿接入城中将军府,带在身边养大。
流纨年岁渐大,与母亲并不亲密。
顾扉一度想,皎娘大约是无法面对流纨身上一半的金人血脉,不知道如何面对,才会与女儿疏远。
今日她这一句话,却将两人十七年来从未提过的伤疤揭开。
流纨不过是她为了接近顾扉,不得已生下的多余之人。
所以她怎么会眷念女儿?
而且生下流纨之后,她依旧年轻壮健,两人却再没有添下一儿半女。
顾扉于子嗣上并不执着。现在才觉得蹊跷,两人恩爱正浓之时,她却再无身孕,想是她背后偷偷避孕了。
也是可笑,他自以为是的恩爱夫妻,自作多情的爱护怜惜,原来人家只觉得屈辱。与他生下的孩子,也只是麻烦。
当初他执意要去娶,那么多的反对之声他都听不进去,现在回头想,自己真是太刚愎自用了。
他每次打完仗,都会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那方私宅,对着她,似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每回出征,又恋恋不舍,多延挨一刻也是好的。
原来她每次承恩,不过是完成任务,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每回送别,大约都会松一口气。
顾扉阿顾扉,你真是可笑!
“若我没有猜错,侯爷是最后一次与我说话了。陆沉那小子对流纨倒是一片痴心,为了她,对我这个细作也肯优待。流纨……我虽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她有一个好归宿。”
顾扉道:“你利用女儿接近齐粟,不惜用下毒计;事败之后,又刻意激起我与齐粟的矛盾,叫他自寻出路,与我为敌;齐粟非池中之物不假,且他跟流纨一样,母亲也是金人……但你凭什么那么笃定,他会为了流纨甘心做金人?”
顾扉的呼吸微微乱了。
她究竟知不知道齐粟的真实意图?
“若非你从未接纳他,后来又来了个陆沉,他们早就是一对了。齐粟对流纨一心一意,他又未尝不痛恨生而不养的父亲,为何不甘心做金人?”
她不知道?
她竟真的以为,齐粟为了流纨,心甘情愿听他调遣?
还有一事电光火石般掠过顾扉的脑中。
齐粟痛恨生父?
怎么会呢?
如今困在宫中的齐锟玉夫妇,是他的生父与养母。
早年齐锟玉曾被金人俘虏,在大金两年,被逼娶妻生子,后两朝交换俘虏,齐锟玉丢下母子二人回颢京另娶。
齐锟玉与第二任妻子曾生下一个孩子,可惜年幼夭折了。夫妻二人一直耿耿于怀,遍求名医良药无果。也是奇怪,家中妾室,无一人诞下子嗣。
直到齐粟自己回到南朝,入了顾扉的军营,从小兵做起,渐渐崭露头角。
齐粟这个名字,便是做了校尉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
这分明是有认祖归宗之意了。
或许齐锟玉夫妇见他实在有出息,便认下了他。
齐粟认亲之后,一向对双亲十分孝顺;如今二人被太子扣押宫中,齐粟不满,倒戈相对,也很正常。
为什么皎娘要说齐粟痛恨生父?
顾扉突然转身。
皎娘听到声音:“侯爷打算如何处置我?”
顾扉顿了顿,并未回答,随后便走了出去。
事情便如陆沉计划的那般,钦州陷落。
如今原在江州的陆家军此时已赶到开城,听候调遣。
开城之后是吕城,要渐渐引金人入巷,随后成包抄之势,围歼金人。
流纨再一次被提审的时候,陆沉正看完了宫中的来信。
这回顾流纨是被绑着来的。
陆沉放下信笺,神情暧昧地打量流纨,最后,视线停在她被捆的双手上。
他从容起身,绕过案几,伸手勾住流纨手腕之间的绳子,轻轻一带。
看似轻微,实则力量不小,流纨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在他怀里。
流纨这几日快被这小子弄疯了。
自那天在他帐下睡了一觉,他有空便要“提审”她,她私自放走了皎娘,要她交代下落。
流纨心里直翻白眼:要不是你暗示,我敢把人放走?
如今每回来,都要被他戏耍一番才肯放她。
既到了开城,自然不会再回囚车了。临时被“扣押”在将军府的一处偏僻厢房内。
齐粟被关押在隔壁——真正的关押。
五花大绑不说,脚下锁着铁链,门口挂着大锁,就算他本事再大,也难逃出去。
这本也是他的意思。
可真合了他的心意,他又不快活了!
只因为流纨被提审得太勤了。
几乎是每次鸣金收兵之后,不到片刻,流纨便被提审。
他不要吃饭的吗?便是上吊也要喘口气吧?
什么事情那么急着审问?
提审提审,谁知道借着提审之名做什么无耻之事?
齐粟甚少生气,如今却气得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