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帘子,毕竟是男人的地方。
不远处的床榻上留着他躺过的褶皱,,架子上随意搭着他的衣服,圆几上尚有喝了一半的茶水。
流纨焦渴地舔了舔嘴唇,鬼祟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这家伙蛊惑太过,她不止一次梦过两人缠绵的场景,如今更是像吃了药一般,成日里软绵绵,晕乎乎,提不上劲。
她侧身看了看铜镜,下了一大跳——鬼迷日眼的。
一定是病了。
这么下去不成。
这么下去便是陆沉不来招惹她,她也要去扑倒他了。
为什么别的女人都那么矜持自重,偏偏自己一点甜头还未尝到,就花痴成这样子?
眸中突然坚定,她狠狠地瞪着眼前半盏茶水,突然反转手腕,朝自己脸上泼去!
茶水淋漓而下,一个激灵打过——好了。
老实洗澡去。
流纨脱了衣衫,把自己浸在浴桶中,周身适意,人也放松了些。
她撩水拭身,外边半天没一声响动,便试探着喊了一声:“陆沉?”
没回应。
正以为陆沉出去了的时候,帘外人道:“我在。”
“……何事?”
“没事,我以为你走了。”
“……我不走。”
奇怪,他怎么知道她不想让他走的。
但片刻之后,外面便有人在帐外求见。
陆沉朝帘子看了一眼,道:“一会儿你便在此睡一觉,放心,我在外面守着,没人能进来。”
他步出帐外,流纨隐约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心中安定。起身擦干了身子,钻入被中。
这一躺下,四肢百骸,三魂七魄都似被什么唤醒。
全是陆沉的气息。
在雾山那一晚,他假意靠近轻薄她,便是这种气息。
原来她一直没忘掉!
只怕不仅没忘掉,还深深地刻在心底某处,只待一个时机倾巢而出,搅得她心浮气躁:
说起来,新婚那一晚懵懵懂懂慌慌张张,后来中途还被打断,她其实没怎么跟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亲近过,更遑论睡在一处。
眼下他人虽然不在,却处处是他的痕迹。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说着与她不相干的公事。
这十分诡异。
一边极私密,一边又极紧张严肃。
陆沉此时若是也在帘内,该如何同外边那人说话?
似有什么轰然一声,将顾流纨击得粉身碎骨。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入巷。
侧过身子,下意识咬着被角,留下一片濡湿。
源源不断直冲灵霄,她压抑着声音,叫了句“陆沉”。
陆沉正在说话,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微微侧过头去。
对面依旧滔滔不绝,见陆沉似乎走神,喊了句:“将军?”
陆沉回过头,神情不自然:“啊?”
“属下去宫中探过,如今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经近一个月未曾露面了。便是昭明殿常伺候的太监宫人,也多日不曾听召;还有一桩,太子宠幸一个叫苏棉的,原是内廷之人,如今却对他言听计从,朝中大臣轮番劝阻无效,公主殿下对此也是无动于衷……”
陆沉听着,心思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他的女人,在他的帐中,他的榻上……
对面那人对陆沉今日的敷衍有些不满,提高了声音:“节帅!”
陆沉被他一喝,不得已打起精神:“知道了,我这就去信给公主,且放宽心。”
那人朝里面看了一眼,心道也是怪了,里面到底是什么,把这人的魂都勾走了?
那人被陆沉三言两语打发了,走了几步又狐疑地回过头来,见他早进入帐内。
这可是少见的糊涂!
陆沉缓缓靠近那帘子,干咳了一声,里面毫无动静。
他掀开帘子一角,见流纨安然躺着,已经入睡。
所以刚才她喊他,是他的错觉?
陆沉放下手正要去帘子外边守着,视线扫过圆几,停了下来。
杯子空了。
陆沉伸手撑住一旁的木柱,有些气喘。
眼下深夜同帐,流纨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引人遐思,以为无穷。
陆沉在帘子边站了好久。
这一夜,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次日醒来,流纨掀开帘子便见陆沉伏案睡着,正想悄悄离开,谁知弄出了声音,陆沉醒来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她被这样看着,脸上飞红一片,绞着自己的衣角道:“我,我睡好了,现在去囚车。”
陆沉不知道她的脸为什么红成那样子,跟新婚第二日的小媳妇儿似的。
流纨极少做这种小女儿样子。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流纨几乎是逃了出去。
陆沉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
他起身,取过胭脂:“你还没伪装。”
流纨低着头又跑回来,乖乖地站在他面前。
修长的手指从殷红的胭脂上抹过,顺着流纨的脊背,缓缓而下。
手指触到何处,何处便一阵颤栗。
然后是肩头,向下,但适可而止。
最终,陆沉的拇指在流纨的唇边停下。
湿润,娇艳,魅惑无穷。
他轻轻抚去,犹豫,徘徊。双唇染了胭脂,更是浓艳。
流纨胸口起伏,明知已到失控的边缘,却丝毫提不起力气阻止。
她似迎接,陆沉便轻轻按了进去。
几乎不费力气地穿过她的贝齿,停在舌尖。
流纨半含着拇指,微微仰头。
陆沉近一些,距离近乎危险:“昨晚,你有没有叫我?”
流纨下意识摇头,便更加强烈地感觉到拇指在唇舌间的存在。
她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能说话,讨饶地看着陆沉。
陆沉的眼神渐渐压迫。
“你是不是喝了我的茶?”
流纨睁大了眼睛。
“就那么渴?”
不能认了。
她努力后退一步,摆脱了陆沉的控制,调整了自己的声音:“昨晚的饭菜太咸了,你又不给我准备茶水,我一个犯人,总不好自己去……”
“陆沉你做什么?”
陆沉将流纨含过的拇指塞进嘴里,吮吸。
流纨目瞪口呆——这也太直勾勾了。
陆沉当真痛快极了。
他总算有机会看到这个女人魂不守舍的样子。
一如每每被她招惹的他。
趁着流纨还在愣神,陆沉双手扶在她肩上,轻轻将她往外推去:“快回囚车吧。不然别人会误会我俩在里面做什么苟且之事。”
流纨:误会吗?
她机械地迈步,人是懵的,心想她似乎过不去英雄关了。
陆沉在她身后轻声道:“今晚再来。”
啊?!
她脚步虚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囚车的。
怎么男人也这么会勾人的吗!弄得她七荤八素的。
齐粟的视线尾随着她。
她今日……吐血了?怎么嘴边一抹殷红?
看神情,这一晚一定不好过。
齐粟恨极,却无可奈何,颓唐地坐了下来。
这仗,需尽快打起来才行!
陆沉在这边集结兵力,宫中已是乱成一团。
苏棉是何等人,何等身份,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一群元老重臣的前面。
太子自从病了一场,性情大变;放着美貌如仙的太子妃不理会,却与男子同食同寝。
偏生这样的人如今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利,我行我素,一句反对的意见也听不得。
那苏大人说话也是软绵绵的,人却万万不能得罪,若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或迟或晚,都会死得很难看。
据说,他曾经穿着常服上朝,太子不仅不怪罪,反而当场与他眉来眼去,言辞之间十分肉麻露骨。
终于有言官看不过去,当廷指斥太子不成体统,有辱南朝。
当时苏棉似败了兴,收敛了一些。谁知过几天后,那位不平则鸣的言官在南朝祭祀先祖的日子被人在青楼发现,赤身**,全身溃烂,舌头也被人拔了,鼻子下只剩下一个吓人的孔洞。
这边太子与苏棉肆无忌惮,另一边却是北境一线枕戈待旦,兵精粮足。
每次议事,太子都胸有成竹,如何调兵遣将,无一不妥。
自然是妥的。
金人那边也有南朝的细作。
兵部尚书郑简精通兵法,竟是一点听不出破绽来。
但是他就是觉得不对,决定下了朝便去找故旧顾扉喝酒。
顾扉早不过问事。
他正将一封信投入煮茶的炉子下,静静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的脚下,放着一筐子鞋底。
都是皎娘为自己做的。
她为自己纳鞋了那么多双鞋底,自打嫁给他之后,南朝的一切都不学,除了纳鞋底。
但是她到底还是没能回到大金,又被陆沉带回了南朝。
她一定很恨他。
一开始,他便错了。
十八年前,一念之差,明知她的来路可疑,可还是愿意赌一把,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她在大漠迷了路,眼看着就要死了,为他所救,她自此感激不尽。
她身子恢复之后,顾扉派人送她回大金,走到半路,她又折返回来。
来回已有一整日,顾扉在小镇上还未走,似知道她一定会回头一般。
顾扉虽为武将,却是难得的风流样貌,他意气风发,深信皎娘对自己情根深种,愿意为了他背弃自己的国土。
为了避免麻烦,惹人注目,他将皎娘安置在钦州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平时并不与她生活在一处。
只等打了仗回来,才与她团聚些日子。
便是那个时候有了流纨。
也的确相安无事过了十几年。
直到一年前,他在雾山安置大金流民一事被捅了出去,流民中早有金人安排的人,大刑之下攀诬他与金人勾结,于是,一场对无辜百姓的安抚,变成了他勾结金人的铁证。
后来虽保住一条性命,却失去了兵权。
他对流民的所作所为,并不瞒着皎娘,这些反而成了她陷害的工具。
他与她恩爱十几年,早就视她为家人,没有提防之意。
但是她却要置他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