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身子被他圈在怀里,一手端着汤药,一时间推不开,便就着这个姿势将手中的香薷饮喝了。
“我好了,押我回囚车吧。”
“流纨你……”
“陆沉,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这话意味古怪,陆沉不解地看着她。
流纨放下碗:“你一心想要为我开脱,相出许多不存在的事情——我倒是无所谓。”
“不存在?”
“就是不存在。”
“那你怎么解释齐粟在两个时辰后才想起来回头杀人。你说我胡思乱想,那么这两个时辰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流纨还真是没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他发现了她下了毒,索性将她安排在客栈准备后事的人杀了。
随后便无事一般,与她相携到了钦州,继续她的救娘计划。
“你到现在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心?”
流纨被他这么一吼,也不甘示弱:“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
流纨深吸一口气:“眼下最重要的,是从唐缜手上把兵骗过来;你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吗?现在莫名其妙把我留在营帐中,你任谁看了也奇怪吧!”
陆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流纨摇着他的胳膊,拼命点头:“我是细作的女儿啊!”
陆沉牙疼一般:“你就那么想回到囚车上去?若再来一场暴雨?”
“我没那么弱!起初从钦州赶到雾山,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雨的,沿路还都是金人,我不也好好的?现在起码这么多人守着,不用担心野兽强盗金人,也不过就是吃点苦头罢了。”
陆沉板着脸。
流纨力竭了。
陆沉道:“唐缜那边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操心……。”
流纨生气了:“你怎么样才肯送我回去?”
“除非你告诉我,那一晚的事情。”
又绕回来了。
流纨脑子里飞速转动,随即抬头:“我后悔了。”
“嗯?”
“我后来后悔了,不想跟他走了,但齐粟你也知道,他是个疯子!他不可能由着我这样耍他,我只好悄悄折回客栈去找你的人。谁知道他……是我连累了他们!”
流纨说到后来,更加脱力。
的确是连累了他的人无辜丧命。
为什么她每回想要做些什么,最后都会害死别人?
“你要回来,他不肯,他便用强?”
流纨默然。
这事再讨论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她跟陆沉已经结束了。
陆沉梳理了一遍,还是觉得流纨没说实话。
一定是发生了一件比她逃走更值得杀人的事情。
再说,流纨性子虽跳脱,但并非做事不靠谱;她不可能在一念之下随他去钦州,又在一念之间后悔,偷跑回来。
流纨见陆沉实在难糊弄,眉头都结成一团。
陆沉歪着头看她,半晌才慢悠悠道:“好吧……”
“你答应了?!”
“囚车就那么快活?你还乐不思蜀了!也罢,算算时间,江州的兵差不多在路上了,也就五六天的功夫,便可以与我汇合。”
流纨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
“等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求将军看在我苦肉计的份上,允许我将功赎罪。”
陆沉不由自主笑了笑,嘴上却硬:“那可要看你的诚意。”
流纨紧张起来:“实在不行,你对我上些刑法,我做得像一些,只要你不要将我娘送给朝廷,或者我爹。”
陆沉一阵失落:“你说的是你娘?”
流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然呢?”
陆沉生闷气:“没什么!你想回便回去!”
流纨见着人喜怒无常,也懒得理会了,正要走出去,突然对着脸盆照了照,伸手拨乱头发,撕碎衣衫的袖子。
陆沉:“你做什么?”
“你不愿意用刑,我便装装样子,免得别人以为我在你这里享福了。”
陆沉抱起胳膊,不满道:“我便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
“你是大公无私之人!”
陆沉没法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去案桌旁的架子上取出一物:“过来。”
流纨转身,见他手上竟然拿了一盒胭脂。
“你怎么会有这个?”
陆沉也不说话,打开盒子,伸出三指在其中抹了一下,最后涂抹于流纨身后。三道殷红的痕迹贯穿而过。
这下子看起来真像是受了刑法了。
流纨让他在自己后背抹,心里却过不去,又问道:“你胭脂哪里来的?”
陆沉偏不告诉她:“你猜。”
流纨知道军营里并非所有人都立身为正,也有很多将军美人帐下歌舞,过得不要太快活。
但陆沉不是那样的人啊!
“总不能是将军自己用的吧?”
陆沉不上当:“怎么可能,我一个大男人用什么胭脂?”
“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陆沉才不受她激将法,闲闲地将胭脂盖好:“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是我什么人?”
流纨气结,这人变脸怎么这么快!
陆沉一双亮若辰星的眸子凝着她:“你说是不是?可惜了,这盒胭脂算是不能送人了,还得再买一盒,银子倒是小事,就怕买不到这种样子的了。”
流纨数次翻白眼。
谁稀罕,胭脂她多的是!
流纨气鼓鼓地出去,陆沉在她背后提醒:“慢些,你可是受了刑的人。”
流纨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做出弱柳扶风的模样,走到门口,便有人将她架走了。
陆沉的笑意在她走后渐渐散去。
京郊那一晚的事,他一定会查明。
他一定会将齐粟碎尸万段!
流纨经过齐粟的囚车,齐粟见她面色苍白,身上血迹斑斑,不禁直起身子:“他打你了?”
流纨止步:“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齐粟万万没料到,陆沉竟然会对流纨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他的本意,是想叫陆沉对流纨好一些,哪怕心里不痛快也认了。谁知道这家伙上来就刺激他,逼着他说出他说出与流纨相好之事。
他不敢对他怎么样,倒是对一个女人下狠手。
“这个畜生!”
流纨挣脱押着她的人,扑在囚车上:“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把我害得这么苦!”
齐粟爱怜地伸出手去,抚上她的脸:“是我不好,事已至此,我会替你主持公道,放心!”
“你省省吧!现在陆沉公仇私恨一起,不定会怎么整我呢——你以为你还能从囚车里出来?你也跑不掉的,迟早的事情。”
流纨演得太真了,齐粟也上了当:“我会怕他?鹿死谁手……”
流纨撑着横木,仔细看着他的脸。
他一向扑朔迷离。
他的立场,他的心意,他的目的,没人能看得清。
鹿死谁手?他是那个在后面的黄雀,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她不知道,他对付唐缜这个假太子之后,又会如何。
齐粟似乎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调整了语气:“你再忍一忍。”
流纨心里骂道:狡猾的老狐狸,我忍你大爷!
套不出话来,流纨垂头丧气朝自己的囚车走去,看起来更像是受了很重的刑罚。
半夜,流纨正调整姿势,打算睡一觉,一个声音远远响起:“将军要提审细作,打开囚车。”
又?
陆沉这家伙玩什么花招?就不能叫她好好睡上一觉?
再一次经过齐粟的囚车,齐粟也醒着,脸上一片杀气:“他又要做什么?”
“不知道。睡不着觉,找点乐子吧。”
“我要见陆沉!”
徐仁虎在一边道:“将军现在没空见你!你要是想受刑的话,可以等明天早上!”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
“别急,很快就到你了!你的面子不比谁大一些!”
齐粟眼睁睁看着顾流纨被带进营帐,从没如此愤怒,也没如此无力过。
可惜,他现在不能露面。
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流纨打着哈欠被带入营帐,陆沉正半躺着看书,一见她来了,立刻扔了书,坐起身来,指着眼前一桌饭菜道:“饿不饿?”
这几日吃的都是粗劣食物,流纨虽不挑剔,可到底有些馋了。
她笑着坐下来,先吃一口才道:“你不怕别人发现你款待细作啊?”
陆沉也在一边坐下:“上回你的办法甚好,既能蒙混过关,又能少受些苦楚。”
“也行吧。不过也别太频繁了,不然问不出东西来,别人还以为我是铁打的。”
陆沉觉得好笑:“你也不像是能轻易求饶的。”
“我真的有那么犟吗?”
陆沉本想说这也不是犟,想了想,竟然点头:“你的确是犟。”
“我去你的!”
这一晚气氛尤其的好,两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流纨吃饱了,放下筷子:“把胭脂拿过来抹上吧,我得回去睡觉了。”
陆沉没应,走出营帐,吩咐了声,又回来了。
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一大桶热水。
流纨心里一“咯噔”,这水不是为她准备的吧?
没错,她承认她是有些情不自禁,有时候对他还色心大起,可是,那都是随性而动,临时起意。
眼下这般认真准备,如此郑重,倒叫她着实有些慌。
也有些尴尬。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啊。
可这毕竟是主帅的营帐,外面把守好了,谁知道里面如何?
等等!不是说再无纠葛了吗?馋他身子算怎么回事?
一想到这辈子都不可能了,那可真是……
太遗憾了。
她有些理解颢京那些贵女之间的传言了。
不能朝朝暮暮,便是拥有一晚,此生不也值了吗?
要不……顺水推舟?
反正看他的样子,一定也是想得不行。
别人以为她在受刑受苦,她却跟将军缠成一团,同赴鸳梦。
想想也挺刺激。
人生总该有荒唐的时候嘛!
流纨想得太远,不知道自己现在笑得有多痴傻。
陆沉见她神情不对,伸手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想什么呢?”
他前去扯下帘子,将帐内分成内外两个空间:“你洗漱一番,我在外面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