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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张旗鼓

顾流纨刚洗过澡,被人引入这间包厢内。

眼下她虽然是“细作”,这一路被分开押送,半点委屈也没受。

甚至于刚进驿站,便有女侍替她拿来换洗衣物澡豆等物。

伺候她洗完了澡,又将人安置在这间房内,说是戌时初刻会送吃的来,叫她先在此歇息。

明知道不该接受陆沉的好意,欠他人情,可她向来随遇而安;更不可能有澡不洗,有床不睡。

谁料刚脱下外衫,陆沉便闯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捧起衣衫挡在胸口:“你怎么来了?”

陆沉也是没料到这屋子里竟然有人。

不用说,一定是刘翼德这个自诩过来人的家伙自作主张。

回去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

数日不见,一路风尘,再见到她,竟如此鲜妍,如沾了露水的海棠。

只不过,与他何干?看她的防备的样子,只怕还以为自己是个闯入的登徒子。

他也没打算解释,眸子里半分温度也没有,只是后退几步,出去了。

流纨倒有些意外。

看来是意外来着,不管了,睡一觉要紧。

第二日启程,流纨正欲上马车,一个小兵匆匆赶来,看了守在一边的徐仁虎一眼,然后对顾流纨道:“夫……小……那个,将军说,他说,您……”

顾流纨也认识这个亲兵,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跟陆沉的日子也不长久。

眼下他磕磕巴巴,一脑门子热汗,流纨和徐仁虎都不知道他想什么。

徐仁虎催促道:“有话直说!”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豁出去道:“将军说了,您是细作,没道理被优待……刘,刘将军私自做主,已经受了处置,您……下车来吧。”

流纨一愣,攀在车辕上的手下意识地放了下来:“那我该去哪里?刘将军他要不要紧?”

那小兵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囚车:“刘将军被杖责了二十军棍,眼下死不了,囚车在那边。”

流纨干脆道:“好。”

徐仁虎有些不敢相信:“真是将军的命令?”

那小兵道:“我便你做什么?呐,那一排囚车都是细作。”

徐仁虎看过去,包括齐粟在内的一干人上了囚车就没出来过,个个蓬头垢面,两鬓苍苍。

“可夫……她毕竟……”

流纨伸手阻止:“不要紧,不过是车底硬一些,一样坐的。”

她也不等人引路,自己便去了。徐仁虎愣在当场:“将军什么时候变得公报私仇了?”

那小兵道:“徐校尉怎么能这么说?她本就是细作,将军这样做才是秉公处理!”

徐仁虎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流纨钻进了囚车,方知道这可不是车底硬一些那么简单。

腿只能屈着,四周硬圆木拦着,站又站不起来,躺又躺不下去,只能蜷缩在里面,时间一长,骨头都要散架了。

而且囚车四处通透,无遮无挡,若刮风下雨,只怕只能硬抗。

这样子来回奔波,至少折损半条性命。

流纨任命地坐了进去,找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神情一片坦然。

她有福必享,有苦也能吃。

一行人背朝石海关,渐渐朝颢京而去。

谁知一向干燥的天气,偏偏不作美,第二日晚间,突然铺天盖地,一场瓢泼大雨。

林中安营扎寨,暴雨到来之前这一行人已经安置妥当。

陆沉的营帐中点着蜡烛,他面前铺着一张北境一线的舆图,正是在金人诱导下做出的布防图。

陆沉正与手下将士商量,怎样才能将计就计,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人眼皮子底下换了布防,请君入瓮。

外面“咔嚓”一声,闪电一时将帐内照得雪亮,随后便暴雨如注。

陆沉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了顿。

随即又道:“吕城,通河,枯城三足鼎立,城内荒芜,届时将城中百姓全部撤走,由兵士假装城百姓,只要金人上钩……”

“将军,这雨这么大,要不要紧?”

陆沉:“最好的法子是最前端的钦州布防不变,让他们顺利攻城,以为我们中计,这样才有可能诱敌深入……”

刘翼德心内叹气,反正他提醒过了,他不停,届时可不要后悔。

半个时辰后,陆沉道:“朝廷已经得知了消息,想必不日便会下旨,等我的人一到,便可以与金人痛快厮杀。”

徐仁虎担忧地看了一眼帐外,又看了看陆沉。

“战场上厮杀耽搁不得,朝廷那边也要小心,不能叫我们遭了暗算,腹背受敌。”

这话说得隐晦,在场的只有刘翼德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唐缜只要发现北境战况不对,随时会反扑,得提前盯着唐缜的一举一动,小心提防。

看陆沉的意思,宫中一定是安排妥当了。

议完了事,陆沉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刘翼德到底忍不住:“将军,你看这雨下的,囚车里的没遮挡,只怕不好。”

陆沉适才说得口干舌燥,眼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都是闯过刀山火海的人,还怕这点风雨。”

刘翼德苦着脸道:“顾氏没吃过苦,经受不住……”

陆沉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伤好了?”

刘翼德被堵了个结实,咬牙道:“算了我不管了。你别后悔就成。”

陆沉不忘在他身后补了一到:“狗拿耗子。”

刘翼德背对着他使劲摇了摇头,出去了。

这一夜雨势就没小过。

直到次日清晨,雨才停了下来,陆沉起身,掀开帘子,按照习惯去营中视探。

徐仁虎正端着热水进来,抬眸一看,惊讶道:“将军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陆沉揉了揉眉心:“一直在想布防的事情,过了时辰也就睡不着了。”

“哦,将军操劳。”

徐仁虎递了热巾栉过去,陆沉接着:“昨晚雨大,有没有什么……伤亡?”

徐仁虎笑道:“瞧您说的,不过是雨大一些,又没下刀子,怎会有伤亡,至多不过是受些风寒罢了。”

陆沉淡声道:“哦,有人受了风寒。”

“我猜的。受风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军中的人身子骨结实,扛一扛也就不药而愈,您也不用担心。”

陆沉干咳了一声:“那些细作呢?有没有趁乱逃走?”

徐仁虎接过巾栉,又端了茶水给他漱口:“那囚车结实得跟什么似的,谁有那个本事要出去,一个个的都老老实实地淋了一夜的雨,活该!”

最后“活该”二子着实响亮,陆沉几乎以为是在骂自己。

徐仁虎心里可不就是再骂他吗?

昨晚那么提点都要死撑,哦,早上忍不住打听了,早干嘛去了?

再说了,人家娘亲真是细作,倒可以安置在营帐中,有那个必要非这样亏待一个女子?

这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简直瞧不上?

陆沉放下茶盏:“我去巡营。”

“您不吃点东西?”

“回来再吃吧。”

徐仁虎背过去收拾,脸上笑呵呵的。

陆沉走出营帐,朝那一排囚车看去。只见几个兵士正将厚厚的油布从囚车上扯开。

陆沉就近问一个值守的小兵:“谁下的令?”

“是刘将军,说这些都是重要人证,日后都要送京受审。要是路上染了病,缺医少药的很麻烦,便吩咐了。”

陆沉点了点头。

那一排囚车就跟磁石一般吸住了陆沉,他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去。

齐粟实打实地淋了一夜,此时头发披散,衣服全贴在身上,见陆沉走近,忍不住道:“流纨并未痛敌,你这么做是不是太小人了?”

陆沉不看他,只道:“不然你以为你为何在囚车里?”

齐粟一愣,突然笑了起来!

虽说他这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神情却是高兴至极:“陆沉,还是你想的周到,我没看错你。”

消息一定会传到颢京的,他对流纨如此深情却划清界限,这样才能瞒过了太子。以为他中计。

这以后才好将计就计。

陆沉走到第八辆囚车时,兵士正将油布揭开。

流纨蜷缩在囚车里面,头发一样湿透了,粘在脸上。

本来艳若桃李的双唇此时一点颜色也没有,眉头紧锁,双目紧闭。

把兵下了一大跳,正要伸手去推,一把大力将自己推至一边,随后,锁链应声而断,陆沉已经探身进去了。

流纨软弱无依,浑无知觉。

陆沉慌了。

他抱着顾流纨走过齐粟身边时,齐粟一样地慌:“她怎么了?”

陆沉脚步不停,将人送至营帐:“喊军医来!”

片刻人就来了,替流纨诊脉,陆沉在一边,心里虽急,却插不上手;差不多悔断了肠子!

军医道:“只是中了暑,用凉水擦身,服下香薷饮即可,切不可再捂着——属下这就去煮。”

想来是昨晚刘翼德怕她淋雨,罩上一层油布,因为不透气反而中了暑。

军医前脚刚走,徐仁虎便端来一盆凉水,放在陆沉跟前,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帐里只剩下两人在内了。

陆沉迟疑了片刻,到底拧干了帕子,轻轻解开流纨的衣襟,将冰凉的帕子朝那一片雪白上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