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酸涩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只能往后缩了缩:“不疼。”
陆沉恨极,一把攥住顾流纨的手腕,将它放在自己胸口:“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疼?”
流纨垂下眼眸,再抬起时,已经笼上一层寒霜:“将军当初强行将我从齐府接走的时候,便该想到强扭的瓜不甜。如今我已为人妇,还请将军自重。”
顾流纨要撤回自己的手,用了好大的力气。
陆沉所有的不甘和心痛,都似乎凝在那一双坚决撤回的手上:“若我不答应和离呢?你还是我的妻子------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将军何必委屈自己呢?凭将军这样的人品,什么样的女人求不得?不必为我这般委屈。”
她说的如此决绝,陆沉已经彻底没了心气,说出来的话就连自己也唾弃:“只要你答应在我身边,我洗脱你母亲的罪名,护送你们母女去江南,过太平日子,从此不在涉及纷争。”
流纨冷笑:“将军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包庇细作是什么罪名,将军真的担当得起?”
“所以,你宁愿与他一起受审被定罪,也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陆沉,省些力气吧。回不了头了。便是你要绕我,你手下的人也会怀疑,便是你的人不疑,钦州,整个北境,太子,都不会轻易放过我娘,你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
陆沉愣了愣,泪意朦胧的眸子看流纨,已不甚清晰。
这是暗示他先对付唐缜?
是齐粟的意思?
陆沉觉得流纨好陌生。
他作垂死挣扎:“你怕太子?”
“如今他虽未登基,却大权在握;离九五至尊之位也只差一场登基的大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母女俩又能逃去何处?”
“如果我说唐缜不足为惧呢?”
“那是将军的本事,与我们可不敢随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再说了,便是你有实力与太子抗衡,又对我尽释前嫌,我爹呢?要知道若非齐粟,我娘早就被我爹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了。我爹不会允许我娘背叛他,背叛南朝的——除非彻底驱逐金人,天下太平。”
“唐缜不可突然死去,眼下南朝能堂而皇之嗣位的只有他,若他突然死了,届时群雄逐鹿,天下只会更乱——但我一定会------。”
流纨只觉得自己的头痛的厉害,一直“嗡嗡”有声,如果再跟他说下去,只怕自己撑不住了。
“将军好自为之。”
流纨转身欲走,陆沉的手伸了出去,已触到顾流纨的衣袖,流纨用力带了带,这一点羁绊也从陆沉手上溜走了。
从前院到后院,不过几百步的距离,流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柴房的。
齐粟本来拦在提审的人跟前,同样是男人,他知道陆沉此时境况极不理智,极有可能做出失控之举来,可流纨却说,此去可以叫陆沉彻底死心,并想法子叫陆沉去应对眼下的局面。
流纨去的时间不长,回来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面色灰白地坐在柴垛上。
齐粟上前,坐在她身边,满腹心疼不知该如何纾解。
流纨突然做出一个叫他极其意外的举动。
她似脱力一般将头搭在他的肩上,不言不语。
这个举动叫齐粟欣喜若狂,僵直了身子半分不敢动,言语比化雨春风还要柔和:“莫要难过,还有我。”
流纨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揽她入怀,只听顾流纨突然道:“你会怎么对他?”
齐粟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流纨抬头,虚弱地对他笑了笑:“留他一条命总可以罢。”
齐粟一汪春水般的眸子渐渐凝成了冰。
“侯爷惯会借力打力,利用所有人;只是他跟侯爷原本无冤无仇,侯爷功成之后,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夺妻之恨不算吗?”
“并无夫妻之实,侯爷不是知道吗?”
此话一出口,齐粟难免想起颢京荒郊失控的那一晚。
虽得偿所愿,毕竟卑劣。
不是不愧疚的。
他缓和了语气:“你以什么身份求我?若你还是他的妻,我为什么要答应?”
流纨索性笑道:“侍妾,外室?不论什么,我将侯爷伺候好就是了。”
齐粟震惊地看着她。
“我无所谓。只怕侯爷声名有损;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不是再合适不过吗?左右侯爷看中的也并非夫妻之义,不过床第之欢罢了。”
齐粟几乎不信这些话是从一个身份尊崇的贵女口中说出的,怒气渐盛:“你可是武威侯之女。说这些话,不怕折损了自己。”
流纨突然大笑:“折损自己?你莫不是忘了你用的是什么手段,你既让我蒙受那种屈辱,还要我端着侯爷之女的身份,齐粟,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齐粟败下阵来:“我错了不假,可对你的情意也是真的。你为何不信,我会给你最好的,最尊崇的身份和地位?”
流纨直看到他眸子深处去。
随后,她又恢复了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我只问你,你最后会如何?”
“我也只问你,你用什么身份来求我?”
流纨一笑:“我说过了,外室啊;你若觉得对我不公,不娶正妻便是。我断不可能在世人面前与你出双入对。”
齐粟深知流纨执拗的性子,眼下也只能妥协。
日子久了,一切都会淡忘,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只要你死心塌地待在我身边,我可以答应,留他一条性命。”
流纨凄然笑道:“我不会跑的。”
临晚时分,刘翼德送来饭菜,见厢房里漆黑一团,喊了两声,无人答应。他点了蜡烛,刚一回头,便见陆沉表情阴森地坐在窗前。
刘翼德吓了一跳,差点扔了手上的蜡烛:“怎么不吱声,还故意闭气?”
刘翼德习武之人,虽然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陆沉正常呼吸,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他突然惊恐道:“你不是要自我了结吧,听我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陆沉走下,接过他手上的饭碗便吃,冷不丁说了一句:“无妻的是你。”
刘翼德被噎,见他对话如常,心里却放了心,甘愿拿自己的不幸来安慰他:“那是,这方面将军比我强多了。”
陆沉味同嚼蜡,可不论心里有多疼痛,总不能在下属面前失魂落魄的。
“我哪方面都比你强。”
“是是是——将军,如今怎么办?眼看着要打仗了,我们需尽早回京。”
是该走了。
陆沉几口便吃完了,将碗筷放在一边:“明日便请旨意,无论如何要装作不知情,先把兵权握在手上再说。”
刘翼德点头,唐缜的意思是要把南朝的主要兵力都葬送在接下来的战事之中,陆沉请旨,合他的心意。
毕竟陆沉再会带兵,也不可能在北境防线完全暴露的倩况下转败为胜。已经折了一个武威侯了,若陆沉再折戟北境,那么南朝便真的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但陆沉拿到兵权之后会如何,便不由唐缜做主了。
刘翼德点了点头:“那些细作该如何处置?反正已经审出了我们最想要的,不如------”
刘翼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沉跟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他还有心思打趣他?
索性道:“言之有理。”
刘翼德震惊:“啊?”
“去办吧。”
刘翼德愁眉苦脸,何必跟这个人抖机灵,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沉第二日便上路了。先去离钦州最近的吕城,后面一路向东。最后与江州的兵在最东边汇合。
刘翼德在一边等着,他竟然真的没过问细作半句。
算你能忍。
刘翼德自然不会将人杀了,不仅不会,反而十分聪明地将齐粟和流纨隔得老远。
齐粟跟那些金人押解在一处,他既愿“自投罗网”,别怪这一路没好果子吃。
走了七八天的样子,一成不变的风沙走石终于好了些。
眼下正要入石海关,过了这最大的一处关隘,便是中原地界了。
正值盛夏,关内绿意蓬勃,非钦州所比。
一行人日夜兼行,身上脸上无一处干净,大家进了驿站之后的头一件事不是好吃好喝一顿,反而是痛快泡个澡,洗一洗身上几斤重的灰尘。
城中的浴堂,刚开门就被陆沉一干人给包圆了。
几十个人赤身相对,嘻嘻哈哈,只要不在战场,陆沉向来十分随和,因此他们说话也不顾忌什么,荤素都有。
以往,陆沉也偶尔会插两句嘴,今日却是默默靠在沿上,拿巾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洗着身体。
刘翼德见他郁郁寡欢,便潜了过来,嘴上骂道:“这些崽子也真是有本事,大部分都是个雏儿,说得好像自个儿久经沙场似的。”
陆沉懒得理他,闭目养神。
“要说懂,他们哪会有我这个成过亲的懂,我都不说话,他们哪有资格说话?”
陆沉依旧不理。
刘翼德再接再厉:“不是我在将军跟前吹,实是我痴长你几岁,稍微懂一些女人的心思,你光来直的不行,你要曲线救国,叫人家知道你心里有她,你什么时候懂了这一层,也就不会至今还是个光棍了。”
陆沉的眼睛微张,再一次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刘翼德一眼,随即起身,打算离他远一些。
刘翼德还没意识到这人已经走了,自说自话道:“当初就是跟你嫂子闹了一点不痛快,两人都是倔脾气,都指望对方先开口,都不解释,整整两个月没说一句话;这不,把人心伤透了,人家走了。”
陆沉衣服都差不都穿整齐了,闻言顿了顿。
眼下不论,他跟流纨到底做了半年的夫妻。
这半年的龃龉,始于新婚夜的明珠投。
其实他大可问个清楚,大可尽释前嫌,大可随着自己的心意对她好;偏偏自己过不去这道坎。
其实也不只是明珠投的缘故吧,他实是不清楚流纨的心意,才会那样介意那东西。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他穿好了衣物,站在池边对刘翼德道:“等打完了仗,你有什么打算?”
刘翼德回头道:“自然是把人找到,接回来过日子。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对人家好一些。”
陆沉又道:“假如找不到呢?又或者找到了,她已经嫁人了?”
“呸呸呸——”
陆沉嫌弃地看着他。
刘翼德又想了想:“若真是如此,我便出嫁当和尚。阴山的祖宅便给你。”
陆沉冷哼一声:“瞧你那点出息。”
说罢,到厢房休息去了。
一掀帘子,流纨竟在里面,只穿着中衣,头发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