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在陆沉眼皮子底下,爬上牛车,嘱咐赶路。
就这么容易逃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
今日钦州城格外地乱,有几处因为情形有变,流纨没按照既定的路线走,竟也给她顺利通过。
更没想到,最后一关等着的竟是陆沉。
看情形,陆沉并非私自潜入钦州,极有可能是受了皇命而来。
那他定是立下军令状,以跟自己相熟为由,保证捉住细作,绝不徇私。
不然呢?
但是眼下他就这么放了自己,回去怎么跟太子交代呢?
流纨满腹心事,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斜阳下城门关口,陆沉似乎还在遥望。
流纨立刻回头,将眼眶中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他到底不肯为难自己。
离城门越来越远,皎娘在牛车上坐起身子,盯着顾流纨道:“这便是你在颢京嫁的人?”
流纨点了点头。
“此人可信?”
流纨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可信的?”
皎娘道:“放走了我们母女,齐粟呢?他既能在城门等着我们,说明齐粟的布置已经没用了;你就不担心齐粟他遭了他的暗算?”
流纨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齐粟堪称手眼通天之人,怎会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无声无息,这的确不像他的风格。
皎娘见流纨沉默,又说了一句:“是敌是友,你最好能分辨。”
“陆沉不会害我们,他真要抓贼,就不会多此一举将我们放走。”
皎娘不置可否:“是吗?”
流纨知道她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相信,更遑论陆沉这样一个非亲非故之人,当下也不说话,只看着远处。
皎娘道:“便是他真的好心,我们也不需要。他若不出现,我们一样能逃出钦州。现在齐粟不知道怎样,倒凭空叫人挂念。”
顾流纨心中烦躁,索性道:“腿坐麻了,下车走走。”
皎娘冷笑一声,连说也说不得,还真是……
不过是对假夫妻,只怕还是一厢情愿而已。
顾流纨与陆沉到底是什么关系,齐粟此番来,已找了个机会告诉了皎娘。
他没说自己对流纨所做的事,只说在节帅府安插了人手,确认两人一直未曾圆房。陆沉娶顾流纨,实是为了攀附武威侯,也是为了向他报复,心中并不认可。
皎娘本来便有心向着齐粟,听他这么一说,恨不得立刻拆散女儿女婿,将流纨重嫁才好。
眼下她冷眼旁观,陆沉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一时看不明白;却已经看出这个女儿,对他颇为用心了。
皎娘见她垂头丧气,心中连连冷笑。
不识好歹的女人。
不过,她的心意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等与齐粟安排在吕河的人接应,有了帮手,便可以顺利回大金,届时,流纨想要再回南朝,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们的婚事,也可以在大金举办。
以后流纨便是再心不甘情不愿又如何?
自己不也是这般委委屈屈,在南朝一待就是近二十年?
母女二人各怀着心思,一路无话,当晚便在牛车上将就一夜,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赶到吕河。
过了吕河,便是大金的地界了。吕河边有一个小小的镇子,镇上有一家客栈,齐粟的人便等着在此接应。
皎娘不知道的是,流纨安排的人,也等在此处。
她特地找爹的故旧借了几个伤病退下的宿将等在此处,届时将娘哄骗带走,直奔江南。
齐粟找的是金人,没见过他母女两个的容貌,她花重金在互市买通三位年纪身形差不多的女子伪装成她们的样子,提前一步赶至客栈,好让齐粟的人接走。
齐粟既明言他不能跟着一起回大金,那么三人便不会为人识破,这一路便十分安全。
流纨一行走进客栈,流纨前去与掌柜定房,皎娘四处观看,隐隐有些兴奋。
只消过了今晚,便可以回大金了。
流纨要了两间房,一间宽阔些的上房,一间普通房间。
皎娘进了上房,满以为流纨会跟自己同住,谁知道流纨将她的换洗衣物放下后,看了一眼桌上早就准备好的茶水,道:“一路舟车劳顿,母亲早些歇着。”
“你不跟我一起?”
“母亲没人伺候不行,我睡觉又不安分,还是单独去睡了。”
皎娘冷着脸“嗯”了一声。
女儿跟她不亲,她也没必要勉强。
流纨退出后,下楼与掌柜说了几句,打听清楚一个时辰前确实有三位年纪不等的女子带着两个侍从来过,稍微修整了一会儿便与前一夜住在客栈中的几个做生意的男女一同走了。
看来,齐粟的人是“接到”了。
眼下她只需要静静等候,按照约定的时间,大概酉时便可以接应。
等母亲醒来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总归是为了救她,便是有些不孝的举动,也顾不得了。
流纨放下心来,买了些吃食送上楼去,随即便钻进自己的房间静静等候。
酉时一到,楼下便传来一阵骚动。
流纨首先去母亲的房间查看:一主一仆睡得极沉。
流纨知道二人喝下了放了蒙汗药的茶水,她买的时候打听过,似这等药量,大约**个时辰才会醒来。
**个时辰,时间绰绰有余。
她返身下楼,与堂中男子视线相对,各自点了点头。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皎娘和从月被背上马车,流纨正欲上车,店家从客栈中跑了出来:“这位客官,请稍待片刻,刚才你们当中有人买了干粮酒水尚未结账,麻烦您……”
流纨一想,这倒是给疏忽了,当下道:“我这就来结账。”
流纨走到柜台,正要取钱,谁知道袖袋里找遍了,银子不翼而飞。
奇了怪了,能去哪里?
掌柜的见她焦急,好心提醒道:“姑娘换了衣服,别是放在昨天穿的那套里面了吧。”
流纨觉得出门在外女子着装毕竟不太方便,是以昨晚换了胡服,眼下经掌柜一提醒,豁然开朗:“一定是!衣服我丢在房里,你们应该没收拾吧。”
掌柜笑道:“哪有这么快!姑娘快去找。”
流纨蹭蹭上楼,一推开门,差点吓得大叫一声。
她下意识转身就跑。
“回来。”
流纨已经冲到扶梯处,怎肯回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楼下冲去。
也不看看对手是谁。
陆沉简直气笑了,起身一跃,人就挡在流纨身前,流纨垂死挣扎,妄图从他身边逃出去。陆沉实在无法,伸出手扣住她的腰,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把一路踢腾的顾流纨带回了房里,砰然关上了房门。
楼下的掌柜和小二呆呆看着。
原听说这小娘子从夫家逃出来,定是什么欺男霸女的恶霸,谁知道这男子竟然这么好看。
不过好看是一回事,欺男霸女大概也没错了。
徐仁虎敲了敲桌子,唤回二人惊诧的视线,眼神警示二人离远一些。
顾流纨在陆沉手上,又推又咬,陆沉实在烦不过,索性将她两只手反剪在身后,像押解人犯似的押至窗前:“你娘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走了,你还不放心?”
楼下的马车已经走了好远,看来陆沉是没打算叫她一起走了。
流纨猛然停下扑腾,凶狠问道:“我的意思,你知道我要把她送到哪里?”
“不会送回大金就是,都是我的人,你想去,问一声便可以知道。”
“我为什么要信你?万一你把她送回颢京听审呢。”
陆沉见她不犟了,暂放了她:“眼下我还不能答应你她会如何;倒是你,你私自放走细作,这笔帐怎么算?”
“你果然没安好心!”
“你也不是什么善类!”
两人各自睁着双眼,不满地看着对方!
流纨不告而别,到底有些心虚,先退让一步:“你若是答应我,不为难我娘,我可以任你处置。”
陆沉淡淡笑了笑:“同我讲条件?好,我答应你,绝不会为难你娘;但是,我也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你能接受?”
流纨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
陆沉的人品她是放心的,人在陆沉手上比在任何人手上都要安全一些。
大不了再找机会救人就是了。
陆沉见流纨眼珠乱转,提醒道:““你说可以任我处置?”
流纨一仰脖子:“对。”
“有没有打听过,陆家军是怎么对待细作的?”
流纨立刻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被她当成细作,因陈起那厮在外面偷听,他竟然故意轻薄她。
想到这儿她脸色渐渐泛红:“你打算趁人之危?”
陆沉见她神情古怪,莫名其妙:“什么趁人之危?你一个细作,我趁你什么危?”
流纨眨了眨眼:那是自己想多了!
想多了便想多了,他以礼相待那也好,虚心求教道:“怎么对待?”
陆沉缓缓吐出几个字:“水银扒皮,铁钩抽筋,你想试试哪一个?”
流纨脸上红潮瞬间褪去,面无人色:“你不会的。”
“我一贯如此。”
“可我……”有心想讨一个交情,却发现已经没交情可讨了。
“我这次来,是跟朝廷立下军令状的,势必要把细作带回去;你既有心救你娘,便是看在武威侯的面子上,我也不能不答应。我这便带你回去——受刑,审问。”
流纨小腿发软:“我也是我爹的女儿啊……”
“你爹说了,人抓住了,打死勿论!”
“那我还是……”
“是什么?”
流纨知道陆沉虽嘻嘻哈哈,实则极有原则,不然也不会有这么高的威望。
一时忐忑不安,这个情也不知道讨来有没有用。
“还是你……的……”
“没听见。”
“妻!”
陆沉被她突然大声吓了一跳,随后慢慢叉腰:“你还知道啊!”
“不敢忘!”
“我看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这就跟我回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身为人妻,所作所为该与不该!”
流纨想:我是救人,有什么该不该的?
陆沉又低下头,几乎是抵着流纨的额头:“要不要提醒你,身为妻子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