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侯虽不在钦州了,但钦州到处是他的耳目,要想掩过去出城,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钦州四门的守卫大多与流纨相识,她只身带着母亲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事交给齐粟来办,才能成。
齐粟早有计划,或者说,陷阱;但是那又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脱困,等离开钦州,不必按照齐粟的计划逃去大金。
倒是可以带着母亲先去江南,隐姓埋名过一阵子。
她没了顾虑,后面才可以与他周旋,伺机复仇。
齐粟用完膳离开了,她本已洗漱睡去,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如去看看母亲,与她说说话。
两进的院子,前院东西厢房,后院是柴房和厨房。流纨穿过院子,站在东厢房门口,正欲敲门,只听里面一个声音道:“这两日钦州巡视的人越来越多了,只怕不容易逃出去。”
是母亲的声音。
“那些人倒也不是为了夫人;两国交战,自然紧张些。只是进出更难了。”
寻常说话,流纨本想离开,但是,她实在想知道,母亲心里对南朝,对父亲,是否还有一丝眷念。
只听母亲道:“实在不行就易容打扮;再不行,便是毁容残身,也不值什么。总好过一辈子困在囚室。”
流纨有些难受。母亲对爹,到底是恨的。
从月毕竟是侯爷派来伺候她的,虽也主张逃命,对侯爷却是下意识的维护:“不是我替侯爷说话,夫人若不做那营生,侯爷你不忍心将你困住;在此之前……”
皎娘冷笑,在此之前如何?
还真以为她是什么侯爷夫人,只需要享福即可?
不过是华丽一些的宅子,大一些的地方罢了。
这么些年明明是囚徒是身,偏偏大家都以为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没有人问过她,她身为金人委身于南人的感受?
即便当初她用了手腕才引侯爷垂青,可两国交战,互相安排细作潜伏在高官权贵身边,乃是极正常的事。
现在此事完全变味了,难不成还要她感恩戴德不成?
从月不好相劝,又道:“说不定小姐是侯爷暗中遣来的呢?他的身份在那里不好徇私,便暗中指使小姐,悄悄将夫人放出去。只是如此一来,小姐也就麻烦了。私通金人可是大罪,只要跟此事攀扯上关系,只怕难以在南朝立足了。”
便是从月都能想清楚的道理,齐粟那厮竟觉得是为她好?
皎娘斩钉截铁道:“绝不可能!他绝没有那样的好心——就说流纨那丫头,我总觉得她这回来有些古怪,她跟齐粟一起出现就已经很奇怪了,眼下说她愿意随我去大金——我怎么都不敢相信……”
流纨伸手扶着门框,心里乱成一团。
娘说得对,她是为了诱杀齐粟,不过失败了而已;而且,她也不愿意去大金。
可为什么娘亲说出这个意思,她还是那样难受。
“不过有齐粟在,她翻不出什么浪来,姑且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心不在焉地回到房间,整整一夜无眠。
逗留两三日后,齐粟派人来通知,一切都安排妥当,城中门吏都换了他的人。叫三人乔装打扮,傍晚时分他派人接应,送出城去。
流纨亲自替母亲和从月梳妆。
她一双手极其灵巧,不过是改变了眉形,颧骨处画了阴影,唇上又涂上铅粉,两个人便显得病入膏肓一般。
皎娘对镜自照,十分满意。
流纨作侍女装扮,一会儿若真有人盘查问起,就说这家主子得了严重的传染病,需要连夜送出,不然会传给其他人。
眼下城中正是紧张时刻,若是再染上时疫,那可就麻烦了。
如此,定能万无一失。
院子外停着一辆牛车,皎娘和从月并排躺下,流纨替她们从头至尾盖上,坐在一边。
车夫一甩鞭子,一行人便出发了。
只因钦州出现过细作,眼下草木皆兵。一路上不少巡视之人上前来探,都是将盖布掀开一角便放过了。
流纨知道,齐粟已经在那方小院子里安排了几个替身障眼;不然,被爹的人发现细作逃了,这城里可就没那么宁静了。
二人一车,顺利赶到城门。
不出意料,果然在仔细查验文书。
钦州乃是齐粟的本家,将文书弄到手易如反掌,只是钦州之后,还有吕城,开城,流纨要想带着母亲一路向南,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她一定会试试。
不知不觉走到城门下,门吏伸出手,索要文书。
又问:“牛车上躺着的是何人?”
流纨道:“是家中老仆,身患时疫,需立即送出城去,求人诊治。”
门吏掀开盖布,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游移不定。
流纨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有信息,这些人即使见过母亲跟从月,如今躺着,这般脸色蜡黄,脸颊消瘦,也不一定能认出了。
那门吏似不怕时疫。看得足够久,就在流纨心里急躁之时,挥手道:“放行!”
流纨长舒一口气,正要上车,一个声音炸雷一般在耳边响起:“等等!”
一人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走来,从始至终,视线没有离开过顾流纨。
流纨垂着头。不敢看他。
她知道他会来,可是,怎么会这么快!
倒好像提前到了,在这里等着逮她一样!
陆家军纪律最严,他也是最不讲情面的。
她私自放走细作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再说……
流纨心底,已经不能视此人为夫君了。
只是眼下都逃到这一步,死马也要当成活马医了。
“这……这位将军……我家老仆身患时疫,求将军放行,此疫凶险,万一传给将军……”
陆沉叉腰,冷冷地看着她编。
流纨见他半天没回应,心道没指望了。
谁知道陆沉狠狠看了她半天之后,竟然后退一步:“既如此,便走快些!”
流纨几乎不可置信,讶然抬头!
一触到陆沉的视线,流纨便如灼痛了一般,垂下头去。
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私自逃走,理应心虚。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