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景色便越是荒凉;走到后来已是难见绿色。
茫茫戈壁,一人独行,斗笠下满面风尘,双唇焦渴;好在经过十多天不要命似的奔波,峰峦下的钦州城尽收眼底。
钦州城不大,可要找一个素未蒙面的人也不容易;尤其这个人被顾扉改名换姓,有意藏了起来。
直到次日傍晚,陆沉才进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也不知道拐了几道弯,最终停在一棵枣树下。
在钦州,这样的院子几乎随处可见,形制是南朝的形制,家家门前种着枣树,但却没有南边的景致,院子里光秃秃的,一目了然。
东厢房一扇窗子开着,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正纳一只鞋底,仔细看去,这妇人眉目深刻,虽一身南朝的打扮,这幅样貌却骗不了人,乃是纯正的金人。
金人的样貌,南人的打扮;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也熟练得很。
这时,另一位梳堕髻的妇人掀开布帘子进来,见她身边的簸箕里满满都是鞋底,不禁笑道:“做这么多鞋,便是穿到老也穿不完了。”
纳鞋底的妇人没回她,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停。
那人走近一些,拾起一只鞋底:“配个什么样的鞋面好一些呢?小姐从小性子就皮,大约不喜欢那些个花草虫鱼的,绣上马儿怎样?”
提起顾流纨,纳鞋的妇人怔了怔,一个恍惚,食指就被扎破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食指放进嘴里。
这人便是顾扉之妻,顾流纨的娘了,她本名苏鲁弥;眼下,人人都跟着顾扉喊她皎娘。
另一人也没察觉,在簸箕里面翻了翻,突然睁大了眼睛,拿起一只大得出奇的鞋底:“这只怎么这么大?”
皎娘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将那只鞋底抢了过来,红着脸扔到外面去:“做错了的,不要了。”
梳堕髻的妇人是皎娘嫁过来之后便随侍的,叫做从月,此刻心知肚明地笑了笑,走到廊下捡起了这鞋底:“好不容易做好了,丢了多可惜;回头随便送一个能穿的便也是了;如果实在找不到能穿的,我看侯爷------。”
皎娘分明有些生气。
从月又在簸箕了翻了翻,也是奇怪,这么大的只有一只,许是来不及做另一只吧。
她左右看了看,自作主张将鞋底放进床头的柜子里。
从月一走,流纨的母亲便气鼓鼓地打开了柜子,拿出鞋底,拿起剪刀便剪。
纳过的鞋底又厚又硬,皎娘中指都磨破了,也只是剪破了一点边子。
她很气,气得不知道怎么处理它才好。
也很讨厌从月,她为什么看不出,她根本就不想理她呢?
她逃回大金的时候,被他的人抓了回来,眼下在这个院子里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足不出户,只能看着头顶那一方天,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从月便教她南朝人的活计,女工针黹,一日两餐。
可惜,她也不知道是笨还是怎么,除了纳鞋底什么都不会,一针一线不需要技巧,极其枯燥;她便靠这个打发时间。
从月起初还想教她别的,见她兴趣寥寥,便作罢了。
反正侯爷的意思是只要人不跑,每日便顺着她,随她提什么要求,都满足她。
皎娘性子贞静,就是有时候有点倔。这回都逃回草原了,又被抓回来,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前些日子又生了病,身子乏力,从月请大夫来看;开了方子抓了药;几副药喝下去,也不见好,人一天比一天懒怠。
直到最近,这弱症才有了起色,人渐渐精神起来,又开始做鞋子。
从月想,皎娘逃跑之前,侯爷只要军中无事,都来与她团聚;可这个女儿,自小侯爷带在身边养着,倒与她甚少见面。
侯爷有侯爷的难处,这对于母亲虽是残忍了些,可侯爷的女儿,总不能太像金人。
当娘的哪有不思念女儿的,这一双双鞋底,便是证据了。
听说,小姐在颢京已经成亲了,这个当母亲的也没能去,定是侯爷的麻烦不小,怕节外生枝。
寻常人若是被丈夫这般对待,只怕早就生了怨恨,可是皎娘嘴上从不提侯爷,暗地里到底还是惦记的。
从月收好了鞋底,正要去端饭来吃,听到院子外有人叩门。
从月觉得奇怪,按理说不会有访客,别是认错了地方吧。
门打开,抬头一看,愣了一会,才回头惊喜道:“夫人,小姐来了!”
皎娘闻声而来,瞧不清神色,直到走近一些,才发现她的脸上并无欣喜。
直到她的视线扫过齐粟。
她似乎不敢置信,紧紧盯着齐粟,半日才似确认一般:“你来了……好,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流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母亲对她一贯冷淡,自打她跟齐粟决裂,她更不受母亲待见,是以眼下母亲这般态度,也不算意外。
三人团聚,晚间用膳时,皎娘不断说起旧事;倒是对如何摆脱侯爷的控制不甚关心。
齐粟与她叙旧,倒衬得流纨像一个外人。
皎娘到底身子弱,陪了没多久便身子困顿支撑不住,先去歇下;留下齐粟跟顾流纨依旧坐着。
齐粟道:“明日夫人装病,好去看大夫,我的人会在途中接应,将你娘带走------”
顾流纨玩着筷子,也不吃面,似乎也没听齐粟说话。
齐粟按住她的手:“流纨,你暂时随她一起走;有你在,侯爷的人投鼠忌器,不敢过分阻挠;大金那边我早安排了人接应,过了吕河,便安全了。”
流纨心里并不痛快,兜兜转转,怎么都逃不开这个人。
而且,钦州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这个时候回大金,母亲且不说了,便是自己也成了细作,再也无法洗清。
她看了齐粟一眼——这便是他想要的吗?
齐粟摸不准顾流纨的心思,索性问道:“流纨,你还有什么顾虑,大可跟我说。”
“没了。你做事向来是万无一失的。”
她这个态度,叫齐粟怎么放心得下?
流纨又道:“我们母子倒是团圆了,你呢?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是跟我们母子过日子,还是回颢京,继续明争暗斗,继续厮杀?”
她问得这样直接,他倒不好回答了。
“先安顿好你们母子,侯爷一定不会轻易揭过,我留在钦州,侯爷派人来,多少应付一二。”
流纨突然笑了。
“你不觉得这事情变得好玩了吗?我娘是我爹的妻子,我是陆沉的妻子,眼下我们娘儿俩却要跟另一个男人逃开自己的丈夫;你看这事弄的------”
齐粟耐心道:“若只是这层关系倒也好了,你们母子的身份,注定了一切不会容易。”
流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吗?你说此事若是陆沉,他会如何?”
“他是彻底的南人,或许压根没想过立场之外还有人情吧。”
流纨冷笑一声。
每回说到这里,流纨都会偃旗息鼓,再大的怨气都会收起来;或许当真无解。
齐粟利用这一点挑拨二人的关系,也知道自己并不磊落,可是磊落算什么?流纨在他身边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要磊落,只怕这辈子都无缘了。
流纨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扔了筷子,起身靠在木柱上,看着院子里漆黑一团道:“陆沉我不清楚,倒是你,你不是没有立场,而是谁也看不清你的立场-----”
流纨回头,指着齐粟道:“你身上也有金人的血,可是你的样貌却完全看不出金人的痕迹,不像我,便是一身的南人气味,五官总有些不同。”
齐粟不闪不避,迎着顾流纨的视线。
流纨从他的脸上探不出什么来,他那些足以改变容貌的瓶瓶罐罐或许帮了他大忙。
流纨的手指向下,隔空停在他的胸前:“还有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心肠,这世上是不是没人能知?”
齐粟垂下眸子:“北境一役我杀了三十万金人,还不能证明自己吗?流纨,你这么说我不公平。”
流纨又懒懒地坐了下来:“随口一说罢了,你也不要当真。我知道你身上虽然有金人的血,但也同我一样,一心向着南朝;只是鉴于母子亲情,没法子罢了。”
这话一语双关。
齐粟也不讳言:“你懂便好。”
流纨点头,做出十分理解的样子:“你也不容易,自古忠孝难以两全;你又要孝,又要忠;最后两边不讨好,只能做一些陷害忠良的事了。”
齐粟几乎是讨饶了:“流纨,你对我别那么厉害。”
流纨撑着脑袋,又玩起了筷子:“说起来,我还真有些好奇,陆沉会怎么对待我娘。可惜,他话没说完就被公主叫进宫去了。”
齐粟正色道:“此事可开不得玩笑。”
“也是。全天下只有你一个好人,我不信你,信谁呢?”